冷宮。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混合著油脂、香料和…劫後餘生氣息的味道。
院當中支起的小泥爐上,一口半舊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翻滾著紅亮滾燙的湯汁。鴛鴦鍋?不存在的!今晚隻有全紅!象征著林晚晚此刻急需發泄的、火辣辣的悲憤!
鍋邊的小幾上,堆滿了小山般的食材:切成薄片的羊肉、牛肉(托李衛的福,從宮外弄進來的),水靈靈的青菜,凍豆腐,還有…主角!兩個醬色濃鬱、油光發亮、足有小臂長的、剛從禦膳房“順”出來的醬肘子!正散發著勾魂奪魄的肉香!
林晚晚盤腿坐在小馬紮上,身上還套著那件沾了灰、蹭了油的紅綢“戰袍”殘骸(袖子被她嫌礙事扯掉了半截),頭髮隨意地挽著,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額角。她左手抓著一隻被啃了大半、汁水淋漓的醬肘子,右手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大片滾燙的羊肉,在紅湯裡涮了兩下,看也不看就往嘴裡塞!
“嘶——哈!”滾燙的肉片混合著辣椒的刺激,燙得她齜牙咧嘴,卻又無比暢快地哈著氣。油脂順著嘴角流下,她也顧不上擦,眼睛死死盯著鍋裡翻滾的肉片和另一個完整的肘子,彷彿那是她畢生的仇敵,必須用牙齒和胃袋徹底征服!
“格格…您…您慢點吃…”小桃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一邊往鍋裡下著凍豆腐,一邊小聲勸著,“小心燙…也…也小心積食…”
“積食?!”林晚晚從肘子上撕下一大塊顫巍巍、肥瘦相間的肉,含糊不清地反駁,“積食也比被王爺做成‘祥瑞標本’強!吃!都給我吃!化悲憤為食慾!今晚不把這鍋湯熬乾,不把這兩個肘子啃成骨頭架子,我林晚晚三個字倒過來寫!”她惡狠狠地咬了一口肘子皮,發出滿足的喟歎,“唔…香!真香!比那破金疙瘩強一萬倍!”
翠兒和巧兒也坐在旁邊,捧著碗,小心翼翼地涮著肉片。她們雖然也餓,但看著自家主子這副餓死鬼投胎、彷彿下一秒就要和火鍋同歸於儘的架勢,實在有點害怕。
“主子…王爺那邊…還有那畫…”翠兒弱弱地提醒。
“閉嘴!”林晚晚猛地一瞪眼,油乎乎的手指著牆上那個被她隨手丟在供桌上、金光閃閃的肘子模型,“吃飯的時候,不許提那個名字!也不許提那幅畫!影響食慾!提一次,少吃一塊肉!”她威脅道,又趕緊夾起一大筷子剛涮好的羊肉塞進嘴裡,彷彿要把所有煩惱都嚼碎了嚥下去。
小桃和翠兒對視一眼,不敢再說話,隻能埋頭苦吃。一時間,冷宮小院裡隻剩下火鍋咕嘟聲、肉片翻滾聲,以及林晚晚凶殘的咀嚼和滿足的哼哼聲。
“嗯…這羊肉嫩!”
“這凍豆腐吸飽了湯汁…絕了!”
“肘子!肘子纔是靈魂!軟爛脫骨!入口即化!唔…再來一口!”
林晚晚吃得忘乎所以,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油光滿麵,形象全無。什麼王爺的怒火,什麼社死名畫,什麼佛光手機冇電,什麼烏拉那拉氏年世蘭…在滾燙的火鍋和噴香的醬肘子麵前,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此刻,她的世界裡隻剩下味蕾的狂歡和胃袋的救贖。
就在林晚晚對著第二個肘子發起最後總攻,準備一舉拿下那根顫巍巍的大棒骨時——
“林主子!林主子在嗎?”一個尖細急促的聲音在冷宮門外響起,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
林晚晚啃肘子的動作一頓,警惕地豎起耳朵。這聲音…有點耳熟?不是蘇培盛。
“誰啊?大晚上的!”小桃放下碗筷,走到門邊問道。
“奴才禦前小德子!奉太後孃娘和皇上口諭,請林主子速去乾清宮偏殿!領…領賀歲宴的恩賞!”門外的太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恩賞?!
林晚晚差點被嘴裡的肘子噎住!又來?!太後不是剛賞了個“望肘止饞”的金疙瘩嗎?皇上又來湊什麼熱鬨?還大晚上的!她看看手裡啃了一半、無比誘人的醬肘子,再看看鍋裡翻滾的紅湯,一股強烈的不捨湧上心頭。
“領賞?現在?”林晚晚扯著破鑼嗓子朝門外喊,“能不能…明天?我這…正吃著呢!”
“哎喲我的林主子!”小德子的聲音更急了,“皇上和太後孃娘,還有諸位王爺、宗親勳貴都在乾清宮等著呢!說是…說是要論功行賞!您今晚可是頭一份!不去…怕是不合適啊!”他特意加重了“頭一份”和“不合適”。
論功行賞?頭一份?林晚晚心裡咯噔一下。怕不是論罪定罰的頭一份吧?烏拉那拉氏和年世蘭肯定也在,等著看她笑話呢!
她低頭看看自己:油漬麻花的破紅袍,沾著醬汁的手,油光發亮的臉,還有…懷裡這個啃了一半的醬肘子…這副尊容去乾清宮領賞?怕不是直接領板子!
“格格…要不…咱們趕緊收拾一下?”小桃也急了。
收拾?林晚晚看看鍋裡翻滾的肉,再看看手裡香氣撲鼻的肘子…這一去,少說一個時辰!回來湯熬乾了,肉煮老了,肘子涼了…那還有什麼靈魂?!
一股巨大的、源自吃貨本能的抗拒感油然而生!去他孃的論功行賞!去他孃的宗親勳貴!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特彆是這頓用命換來的、化悲憤為食慾的救命火鍋!
“不去!”林晚晚心一橫,對著門外吼道,“小德子公公!麻煩你回稟太後孃娘和皇上!就說…就說我林晚晚!今晚…今晚與‘祥瑞’(指火鍋肘子)天人感應!正在閉關消化祥瑞之氣!實在脫不開身!恩賞…恩賞明日再領也不遲!或者…或者折現成醬肘子送過來也行!”
門外瞬間死寂!
小德子:“……”
小桃、翠兒、巧兒:“……”
連鍋裡翻滾的咕嘟聲都彷彿小了一些。
“格…格格!”小桃嚇得臉都白了,“您…您說什麼呢?!抗旨啊這是!”
“抗什麼旨!”林晚晚破罐破摔,狠狠咬了一口肘子肉,含糊道,“我這是…呃…沉浸式體驗祥瑞後遺症!需要靜養!對!靜養!你就這麼回!出事兒我頂著!”她心裡補充:反正債多不壓身,王爺那筆大的還冇算呢,不差這一樁!
門外的小德子顯然被這石破天驚的回覆震得外焦裡嫩,半晌冇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帶著哭腔、彷彿天塌下來的聲音:“林…林主子…您…您可真是…奴才…奴才這就去回稟…您…您保重!”腳步聲慌慌張張地遠去了。
小院裡再次恢複了“祥和”,隻剩下火鍋的咕嘟聲和林晚晚滿足的咀嚼聲。
“主子…這…這真的行嗎?”翠兒聲音都在抖。
“行!怎麼不行!”林晚晚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油乎乎的肘子骨,“領賞?哪有乾飯重要!他們那些虛頭巴腦的金銀珠寶,能填飽肚子嗎?能撫慰我受傷的心靈嗎?不能!隻有這個!”她舉起啃得溜光的肘子骨,“隻有這實實在在的肉!纔是王道!”
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將骨頭往旁邊空碗裡一丟,豪氣乾雲地一指鍋裡:“來!繼續下肉!今晚!不醉…呃…不撐不歸!”
三個丫頭看著自家主子這副“今朝有肉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架勢,也隻能把心一橫,繼續涮肉。冷宮小院再次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充滿罪惡感的饕餮盛宴中。
與此同時,乾清宮偏殿。
氣氛…有些微妙。
太後端坐主位,皇帝陪坐一旁。下麵坐著幾位親王、宗室勳貴代表,烏拉那拉福晉和年世蘭(雖然臉色都不太好)也赫然在列。中間還擺著幾個蓋著明黃錦緞的托盤,顯然是為“功臣”準備的賞賜。
小德子連滾爬進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把林晚晚那番“與祥瑞天人感應”、“閉關消化”、“折現醬肘子”的驚世言論,添油加醋(主要是嚇得)地複述了一遍。
死寂。
比太和殿廣場“佛光”消失時還要徹底的死寂!
太後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手裡的佛珠忘了撚動。皇帝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幾位親王宗室麵麵相覷,表情像是吞了蒼蠅。烏拉那拉福晉用手帕掩著嘴,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氣的還是…笑的?年世蘭則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飯桶!”
“她…她真是這麼說的?”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折現…成醬肘子?”
“回…回皇上…千真萬確!”小德子帶著哭腔,“林主子還說…說領賞…哪有乾飯重要…”
“噗…”不知道是誰先冇忍住,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太後的眼皮跳了跳,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佛珠,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難以形容的表情。她沉默了幾息,最終,對著同樣表情精彩的皇帝,無奈又帶著點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
“罷了…由她去吧。這丫頭…今晚也確實…夠嗆。這賞…哀家看,就依她…”太後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折現成…醬肘子?送過去吧。多送點。”
皇帝:“……”
眾人:“……”
烏拉那拉福晉終於忍不住,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年世蘭氣得臉都綠了,這妖婦!抗旨不遵還能得賞?!還是賞肘子?!
“另外,”太後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掃過年世蘭,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蘇培盛,哀家剛纔聽說…皇上讓禦膳房預備了…爆炒鸚哥兒絲?”
侍立在一旁的蘇培盛一個激靈,趕緊躬身:“回太後…是…王爺的旨意…”
年世蘭的身體瞬間繃緊,臉色煞白!
太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道:“鸚鵡嘛,畢竟是生靈。哀家看世蘭那隻翠羽,養得也怪精神的。爆炒…就免了吧。不過…”她抬眼,目光如古井無波,“這鳥兒既然能學人言,想必是沾染了太多世俗之氣,失了靈性。送去護國寺,讓高僧念唸經,清清心,往後…就留在佛前做個伴兒吧。”
送去寺廟?!年世蘭眼前一黑!那跟殺了有什麼區彆?!她的寶貝鸚鵡!她精心調教的“武器”!
“太後孃娘!臣妾…”她剛想求情。
“就這麼定了。”太後放下茶杯,語氣不容置疑,“哀家乏了,都散了吧。”說完,在崔嬤嬤的攙扶下起身離開,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人。
皇帝也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麵無人色的年世蘭和那幾個托盤,擺駕回宮。一場本該論功行賞(或論罪定罰)的夜宴,就在林晚晚“乾飯大於天”的抗旨和太後“折現肘子”、“鸚鵡出家”的神操作中,草草收場。
冷宮這邊。
林晚晚終於乾掉了第二個肘子,滿足地摸著滾圓的肚子,毫無形象地癱在小馬紮上,對著星空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呃…舒坦…”
鍋裡湯已熬乾,隻剩下一點紅油和殘渣。三個丫頭也吃得肚兒圓,正在收拾殘局。
“主子…咱們…是不是闖大禍了?”小桃一邊刷鍋,一邊憂心忡忡。
“禍?”林晚晚眯著眼,像隻饜足的貓,“天塌下來,有醬肘子頂著!吃飽喝足,萬事不愁!睡覺!”她掙紮著起身,搖搖晃晃地往屋裡走,“把太後賞的金肘子…呃…放我床頭!萬一…萬一明天冇飯吃了…還能…望肘止饞…”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睏意。
她一頭栽倒在硬邦邦的炕上,連沾滿油漬的破紅袍都懶得脫。濃重的睏意和飽腹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腦子裡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真香…要是…要是能天天這麼吃…就好了…
冷宮小院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隻有供桌上那個金燦燦的肘子模型,在清冷的月光下,散發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而此刻,年世蘭的翊坤宮內。
卻是另一番景象。
“我的翠羽!我的寶貝!”年世蘭抱著一個空了的金絲鳥籠,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籠門大開,裡麵空空如也。蘇培盛派來的太監動作麻利,太後的旨意一下,直接就把那隻惹禍的綠毛鸚鵡“請”走了。
“福晉!您要為臣妾做主啊!”年世蘭撲到同樣臉色不虞的烏拉那拉氏腳邊,哭訴道,“都是林晚晚那個妖婦!是她害了我的鸚哥兒!太後…太後竟然還賞她肘子?!臣妾不服!臣妾不甘心啊!”
烏拉那拉氏看著哭成淚人的年世蘭,眼神冰冷。這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僅冇扳倒林晚晚,還把自己的鸚鵡搭了進去!不過…她看著年世蘭那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好了,彆哭了。”烏拉那拉氏扶起年世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導,“鸚鵡冇了,是可惜。但林晚晚…她得意不了多久。王爺那裡…哼,你以為那幅畫的事,就這麼算了?”
年世蘭抽噎著抬起頭。
烏拉那拉氏壓低聲音:“王爺現在恨她入骨!這幅畫,就是她的催命符!不過…在這之前…”她話鋒一轉,看著年世蘭,“妹妹不是一直想學林晚晚弄那個什麼…‘辣條’嗎?據說在宮外都賣瘋了?”
年世蘭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怨恨:“對!那妖婦就是靠那些醃臢玩意兒收買人心!臣妾…臣妾也想…”
“想就去做!”烏拉那拉氏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把你那些壓箱底的翡翠、寶石…拿幾件出來,找可靠的奴纔去宮外打點!找最好的師傅仿製!隻要做得比她好,比她便宜…還怕壓不死她?等她的財路斷了…王爺再收拾她,那才叫雪上加霜!”她陰冷地笑了笑,“到時候,你損失的鸚鵡…還怕找補不回來?”
年世蘭的眼睛瞬間亮了!對啊!搞垮林晚晚的生意!斷了她的財路!看她還拿什麼囂張!還能不能啃肘子!
“多謝福晉指點!”年世蘭擦乾眼淚,眼中重新燃起鬥誌和貪婪,“臣妾這就去辦!把那些壓箱底的帝王綠、紅寶石…都拿出來!就不信砸不死她!”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林晚晚窮困潦倒、跪地求饒的樣子。
夜色中,一股新的陰謀,伴隨著對辣條生意的覬覦,悄然滋生。
而冷宮的硬炕上,林晚晚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油漬,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冰涼的金肘子模型,在夢中咂摸著醬香的味道。對即將到來的“辣條商戰”風暴,以及王爺那邊積蓄的滔天怒火,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