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嶺一場慘敗,如同雪崩,徹底摧毀了準噶爾大軍僅存的組織和士氣。潰兵如同被獵鷹驅趕的羊群,漫山遍野地向西逃竄,丟盔棄甲,旗幟倒地。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雄師,如今隻剩下倉皇的背影和一路狼藉。
而比戰場潰敗更致命的,是信心的崩塌和盟友的徹底背棄。
潰敗的當晚,殘存的準噶爾貴族和將領們,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裡,圍住了麵色灰敗、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噶爾丹策零。篝火跳動,映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又充滿怨懟的臉。
“大汗!”一個臉上帶著新鮮血痂的台吉首先發難,他正是白天衝鋒在前、損失最慘重的部落首領,“這仗冇法打了!清軍的火炮會噴毒煙,沾上就瞎!他們的兵像瘋了一樣,喊著那鬼歌往前衝,根本不怕死!咱們的勇士不是怕死,是死得不明不白,憋屈!”
“對!還有那些羅刹紅毛鬼!”另一個萬夫長咬牙切齒,“說好的並肩作戰,關鍵時刻他們在後麵看戲!野狐嶺上,他們的火槍隊一槍冇放就往回縮!依我看,他們早就跟清國人串通好了!”
“串通未必,但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一位年長的貴族沉聲道,他是噶爾丹策零的叔父,“我派人去探過,羅刹國的營地又往後撤了十裡,戒備森嚴,擺明瞭是要跟我們劃清界限。咱們,成了孤軍了。”
噶爾丹策零一直沉默地聽著,手中的銀質酒壺被他捏得咯吱作響。敗了,一敗塗地。不僅敗在武器,敗在士氣,更敗在了人心。清軍那邊是上下一心,同仇敵愾;自己這邊呢?內部怨聲載道,外部盟友抽身。長生天,難道真的不再眷顧我準噶爾了嗎?
“那你們說,怎麼辦?”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投降?向胤禛搖尾乞憐?把祖宗留下的草原,拱手讓給那些住在磚頭房子裡的南蠻子?”
眾人一陣沉默。投降,對於驕傲的準噶爾貴族來說,是比死更難以接受的選擇。
“不如……”那位年長的叔父猶豫著開口,“不如暫避鋒芒。向西走,越過金山(阿爾泰山),回到我們更熟悉的草原深處。那裡水草豐美,清軍戰線漫長,補給困難,未必敢深入追擊。我們休養生息,聯絡西邊的哈薩克人,甚至更遠的……等恢複了元氣,未必冇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西逃?這個提議讓許多人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打不過,跑總是可以的。草原兒郎,來去如風,這是他們祖先最擅長的。
“西逃?”噶爾丹策零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閃爍著不甘與掙紮。這意味著放棄已經到手的東部大片草場和城池,意味著承認此次東征的徹底失敗,意味著他“重現先祖榮光”的夢想就此破碎。
但看看周圍這些殘兵敗將,聽聽遠處依稀可能傳來的清軍追擊的馬蹄聲和那該死的、陰魂不散的“起來”歌聲……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選擇了。
“報——!”一名斥候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聲音帶著驚恐,“大汗!羅刹國……羅刹國的伊萬諾夫上校派來使者!”
眾人瞬間緊張起來,手按刀柄。這個時候,羅刹國來乾什麼?落井下石?
來的是一名羅刹國低級軍官,態度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厭惡的禮節性傲慢,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急於擺脫麻煩的迫切。
“尊敬的大汗,”通譯翻譯著使者的話,“伊萬諾夫上校向您致以問候,並對貴部近日的遭遇表示遺憾。鑒於目前複雜的軍事與外交局勢,上校認為,貴我雙方繼續目前的軍事合作已不符合共同利益。因此,我方將即刻啟程,返回帝國指定的邊境區域駐防。上校祝願大汗您……能做出對您和您的部眾最有利的決定。”
話說得冠冕堂皇,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不玩了,先走了,你們自己保重,最好也彆再跟著我們。
“混蛋!”一個年輕的台吉猛地拔出刀,“你們這就想跑?!”
那羅刹軍官嚇得後退一步,手也按上了槍套。
“住手!”噶爾丹策零喝止了手下,他死死盯著那使者,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最終卻隻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回去告訴伊萬諾夫,今日之事,我準噶爾記下了。滾吧。”
使者如蒙大赦,匆匆行禮後快步離去。
最後一絲外部倚靠也消失了,現實冰冷而殘酷。
噶爾丹策零緩緩站起身,環視著周圍一張張或絕望、或期待、或麻木的臉。篝火在他眼中跳動,映不出半分暖意。
“傳令……”他的聲音乾澀,卻帶著最後一絲大汗的決斷,“能帶走的東西,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掉。召集所有還能騎馬的勇士,護送部眾老弱,天明之前,向西出發。越過金山,回我們的老家去!”
命令下達,山坳裡並未響起歡呼,隻有一種沉重而壓抑的騷動。人們默默地行動起來,收拾著可憐的家當,攙扶起傷員,將帶不走的帳篷和輜重付之一炬。火光映照著他們疲憊而茫然的臉龐,曾經的雄心壯誌,如今隻剩下求生的本能。
噶爾丹策零最後望了一眼東方,那裡是曾經的戰場,也是他破碎的夢想所在。他似乎還能聞到那辛辣嗆人的紅霧氣味,聽到那排山倒海的“前進”呐喊。
“胤禛……林晚晚……”他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一個是讓他一敗塗地的皇帝,一個是帶來那些詭異武器和歌曲的女人。他將這兩個名字,連同今日的恥辱,深深烙在心裡。
“走!”他不再回頭,翻身上馬,彙入了向西湧動的人流馬隊之中。背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顯得格外倉皇與落寞。
數日後,清軍前鋒抵達準噶爾最後的營地,隻看到一片焚燒過的焦土和零星被遺棄的老弱病殘。嶽鐘琪的快馬將訊息傳回:“噶爾丹策零率殘部西逃,已越過金山隘口,西北主要戰事,基本平定。”
持續數月的國難陰雲,隨著這支敗軍的西遁,終於透出了清晰而明亮的勝利曙光。廣袤的西北疆域,在經曆戰火洗禮後,重歸平靜。隻是這平靜之下,已然烙下了辣椒的灼熱、酒精的凜冽,以及一首戰歌不屈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