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債一日售罄引發的震動,如同投入池中的巨石,漣漪層層擴散,久久未平。前朝後宮,茶餘飯後,無人不在談論這聞所未聞的“朝廷向民間借錢”的奇事,以及其背後那位“點石成金”的格物院主人。戶部那些原本對林晚晚和她的新法嗤之以鼻的老臣,在麵對那五十萬兩真金白銀和同僚們複雜難言的目光時,也不得不暫時閉上了嘴。銀子,有時候比任何雄辯都更有說服力。
這股風潮尚未完全平息,格物院便再次向商務司——這個掌管著部分宮廷采買和皇家作坊、油水豐厚卻也暮氣沉沉的衙門——吹去了一陣更強勁的“新風”。
養心殿內,胤禛看著林晚晚呈上的又一份條陳,眉頭微挑,語氣帶著一絲探究:“‘股份製’?這又是什麼新奇說法?”
林晚晚站在下首,神色從容,她知道,在國債成功的加持下,她現在說話的分量已然不同:“回皇上,此乃激發商事活力、彙聚民間資本與管理才智之法。簡單而言,便是將一樁生意,比如商務司下屬的某個瓷窯或織坊,估算其總價值,劃分爲若乾等份,稱為‘股份’。朝廷可保留大部,其餘部分,允許商人、甚至作坊內有能力的工匠以銀錢認購,成為‘股東’。”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胤禛的神色,繼續解釋道:“認購股份者,按其出資比例分享作坊盈利,稱為‘分紅’。同時,也可推舉代表參與作坊經營議事,監督賬目。如此一來,作坊經營好壞,便與這些‘股東’切身利益相關,他們自會儘心竭力,引入更好技術,改善管理,開拓銷路,遠比如今全由官府指派官吏、盈虧與己無關的模式要高效得多。”
胤禛沉吟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這想法比國債更為大膽!國債隻是借錢,而這“股份製”幾乎是要將皇家的產業部分“讓利”於民,甚至讓民間參與管理!
“讓商賈參與皇差管理?豈非亂了體統?再者,利益驅使,若其隻顧牟利,以次充好,損及宮廷用度,又當如何?”胤禛指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皇上,正因利益驅使,他們才更會注重品質與信譽。若產出劣品,滯銷虧損,損失的是他們自己投入的真金白銀。至於管理權,章程可明確規定,朝廷持有股份需超過五成,確保最終決策仍在朝廷手中。商人股東僅有建議、監督之權,並可隨時依章程罷黜不稱職者。這並非讓權,而是借力。”林晚晚應對流暢,顯然深思熟慮,“況且,商務司下不少作坊如今入不敷出,全靠內帑貼補,已成負擔。試行股份製,既可引入資金盤活,又可借商人之力扭虧為盈,朝廷還能坐享分紅,豈不比現在這般不死不活的狀態要好?”
她最後加了一句:“此事,可先在商務司下屬一兩個虧損嚴重、工藝成熟的作坊試行,比如西山的琉璃廠或京郊的官織坊。由格物院協助擬定詳細章程,確保權責明晰,監管到位。若行之有效,再逐步推廣。”
胤禛凝視著她,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他不得不承認,林晚晚總能提出這些看似離經叛道,細想之下卻直指核心、極具操作性的想法。國債的成功,證明瞭她對“經濟”之道的把握遠超常人。這“股份製”,風險固然有,但潛在的收益,以及可能帶來的那種“生機”,對他這個渴望打破僵局、充盈國庫的帝王而言,誘惑力巨大。
“你先擬個詳細的試行章程上來。”胤禛最終冇有立刻點頭,但也冇有拒絕,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尤其要寫明,朝廷如何確保控製,如何防範奸商舞弊。”
“臣女領旨。”林晚晚心中一定。隻要肯讓她寫章程,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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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不知從何處泄露出去,很快在晉商圈子中引起了比國債更為熱烈的討論。範毓賓的宅邸再次成了風暴眼。
“股份製?與皇上合夥做生意?”一個胖商人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來。
“不僅是分紅,還能派賬房去看賬,提經營建議?這……這豈不是半隻腳踏進了皇商的門檻?”另一人激動地搓著手。
範毓賓這次冇有立刻表態,他眯著眼,緩緩道:“風險與機遇並存啊。章程未出,朝廷占著大頭,咱們說到底還是替皇上辦事的。但……若真能參與進去,哪怕隻是小小一份,其中意味,諸位難道不明白嗎?”他壓低了聲音,“這意味著,咱們不再僅僅是皇家的錢袋子,而是……某種程度上,成了‘自己人’。”
這個詞讓所有人心頭一熱。“自己人”!這意味著更穩固的地位,更廣闊的資訊渠道,以及難以估量的潛在利益!比起那點分紅,這個身份纔是無價之寶!
“範老,您拿個主意,咱們該怎麼辦?”
範毓賓眼中精光一閃:“等!等格物院的章程出來。隻要章程不是太苛刻,我晉商聯盟,必當全力支援,爭當這‘股份製’的頭一份!”
然而,阻力也隨之而來。商務司內部和一些關聯的保守官員聞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這簡直是要砸他們的飯碗,斷他們的財路!
一位商務司的郎中在衙門裡就忍不住抱怨:“胡鬨!簡直是胡鬨!皇家的產業,怎能與民分享?讓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指手畫腳,成何體統!”
“聽說又是格物院那位的主意……這女子,攪風攪雨,如今手都要伸到咱們碗裡來了!”
風言風語自然也傳到了胤禛耳中。他不動聲色,隻是催促林晚晚儘快將章程完善。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也等待晉商那邊更明確的表態。他深知,任何改革都會觸動既得利益者,能否推行下去,關鍵在於他這位帝王的決心,以及……新法所能帶來的、足以壓倒反對聲音的實實在在的好處。
格物院內,林晚晚在油燈下奮筆疾書,詳細勾勒著股份劃分、股東權利與義務、議事規則、分紅方式、監管機製等一係列現代公司製度的雛形。她知道,這薄薄的幾頁紙,或許將在這個古老的帝國,播下一顆截然不同的種子。而她,正親手為這顆種子的萌芽,鬆動著堅硬板結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