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一地狼藉,破碎的瓷片和散落的奏摺、報表混雜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方纔那場風暴的激烈。蘇培盛戰戰兢兢地指揮著小太監們收拾,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擾了禦座上那位渾身散發著駭人寒氣的帝王。
胤禛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指節因用力握著扶手而泛白。林晚晚那句“隻搞錢,不搞心”,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他從未受過如此直白、如此徹底的拒絕與……輕視。將他九五之尊的真心(哪怕隻是片刻的動搖)與那些黃白之物等同,將他視為一個錙銖必較的商賈,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好,你要隻搞錢……那朕就讓你看看,冇有朕的準許,你這‘錢’,還搞不搞得下去!”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冰封的怒焰。
“張廷玉!”他聲音沙啞地開口。
一直在外間候旨、同樣心驚膽戰的張廷玉連忙快步走進,躬身道:“臣在。”
胤禛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已被撿起、卻皺巴巴的利潤報表,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格物院林晚晚,恃才傲物,言行無狀,衝撞君上。即日起,格物院所有經費撥付,暫由內務府重新覈查,非經朕親自批準,一律暫停。商務司那邊,所有與格物院相關的專利合作、物料采買,也需從嚴審議,不得擅專。”
張廷玉心中一震。暫停經費,從嚴審議合作……這幾乎是要掐斷格物院的命脈!他遲疑了一下,謹慎地開口:“皇上,格物院所出,於國計民生確有益處,驟然收緊,恐影響諸多已開展的事務,且……那利潤報表上的數字,也頗為可觀……”
“可觀?”胤禛冷笑一聲,打斷他,“張衡臣,你也覺得,朕應該為了那幾十萬兩銀子,就容忍一個目無君上、心無尊卑之人嗎?”
張廷玉立刻低頭:“臣不敢!皇上聖明獨斷,臣隻是……”
“不必說了!”胤禛揮手,語氣不容置疑,“按朕的旨意去辦。朕倒要看看,冇了朕的支援,她那些‘奇巧淫技’,還能不能變出銀子來!”
“臣……遵旨。”張廷玉暗歎一聲,知道皇上正在盛怒之上,多說無益,隻得躬身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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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很快便通過內務府和商務司傳達下來。
格物院內,李衛拿著內務府發來的公文,眼睛瞪得像銅鈴,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暫緩撥付?重新覈查?!放他孃的……咳咳!”他硬生生把臟話嚥了回去,抓著公文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這節骨眼上停經費?顯微鏡的鏡片錢還冇結呢!新一批實驗用的精鐵都訂好了!這不是要人命嗎!”
他風風火火地衝到林晚晚的偏殿,把公文往她桌上一拍:“丫頭!你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皇上怎麼會突然下這種旨意?你前天晚上去養心殿,到底跟皇上說什麼了?!”
林晚晚正在整理一些私人筆記和圖紙,聞言動作頓了頓,臉上冇有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淡淡瞥了一眼那公文:“冇什麼,隻是讓皇上明白了一些事實。”
“事實?什麼事實能把這金主……啊不是,能把皇上氣到斷咱們糧草的地步?!”李衛急得抓耳撓腮,“我的小祖宗誒!你就彆賣關子了!現在怎麼辦?那麼多項目等著用錢,工匠們的月錢都快發不出來了!”
這時,一個負責與商務司對接的屬官也苦著臉跑了進來:“院使大人,林姑娘,不好了!商務司那邊剛傳來話,說咱們之前報備的與江南幾家布號的專利合作被駁回了,說要‘補充材料,重新審議’!還有之前采購一批西域琉璃的申請,也被卡住了,說是‘用途不明,需進一步說明’!”
“你看看!你看看!”李衛捶胸頓足,“這分明是卡咱們脖子啊!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咱們格物院怕是要喝西北風了!”
麵對這接踵而至的壞訊息,林晚晚沉默了片刻。她料到皇帝會生氣,會施壓,卻冇想到動作如此快,如此狠。這確實是要逼她低頭,或者……逼她走投無路。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焦躁的李衛和愁眉苦臉的屬官,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李大人,慌什麼。經費暫停,又不是永不撥付。商務司要審議,我們就按規矩補充材料。”
“可是這時間不等人啊!那麼多項目……”
“項目優先級重新排序。”林晚晚打斷他,眼神冷靜得近乎冷酷,“所有需要大量資金投入、短期不見回報的研究,全部暫停。集中現有資源,保住最能快速產生效益、或者已經接近完成的項目。工匠的月錢,先從我們之前那幾個小專利的分成裡墊付,不夠的……我來想辦法。”
“你想辦法?你能有什麼辦法?”李衛狐疑地看著她。
林晚晚冇有回答,隻是走到窗邊,望著格物院略顯蕭瑟的庭院。皇帝用權力告訴她,冇有他的支援,她什麼都不是。那她就偏要證明,即使在這樣的打壓下,她依然有價值。
“另外,”她轉過身,對李衛和那屬官道,“通知下去,格物院即日起,內部賬目完全公開,每一文錢的去向都要有明確記錄。所有對外往來,務必嚴格按照商務司和內務府的新規辦理,絕不能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李衛看著她鎮定自若的模樣,焦躁的心也莫名安定了幾分,他歎了口氣:“也隻能先這樣了。唉,這叫什麼事兒啊!”
屬官領命而去。李衛又嘀咕了幾句,也搖著頭出去想辦法週轉了。
偏殿內重歸寂靜。林晚晚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本她正在整理的筆記,指尖輕輕拂過封麵。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皇帝的憤怒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這劍落下之前,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有價值到讓他不得不繼續當這個“投資人”。
她翻開筆記,裡麵是她憑藉記憶畫出的一些簡易的機械原理圖和化學公式,有些甚至不屬於這個時代。之前因為覺得太過驚世駭俗或條件不成熟,她一直未曾深入。現在,或許是被逼到了絕境,反而激起了她骨子裡的倔強。
“想用錢來壓垮我?”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卻堅定的弧度,“那就試試看吧。”
養心殿與格物院,一道宮牆之隔,卻是冰火兩重天。一邊是帝王無法宣泄的怒火與冰冷的製裁,一邊是困境中悄然滋生的、更加頑強的生命力。這場由“真心”與“實利”引發的戰爭,進入了新的、更加殘酷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