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那場算不得愉快的偶遇之後,胤禛心中那股無名火與非理性的煩躁,非但冇有平息,反而像被風吹拂的野火,燒得更旺了些。他刻意不去想那張在陽光下帶著輕鬆笑意的臉,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政務中,試圖用繁重的工作壓下心頭那抹異樣。
然而,越是壓抑,某些念頭就越是頑固地冒出來。她與薩仁在一起時,為何就能那般自在?那笑容,那眼神裡的光,為何在麵對他時,就吝嗇得如同冬日裡的陽光?那張寫著“FREEDOM”的草稿紙,如同一個詛咒,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
幾日後的下午,胤禛批閱奏摺有些疲乏,想起格物院前幾日呈報上來的一份關於改進水力鍛錘、應用於兵器製造的詳細條陳,其中幾個關鍵節點的闡述有些模糊,讓他不甚滿意。他本想召李衛或相關工匠來問話,轉念一想,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驅使著他,竟鬼使神差地決定親自去格物院走一趟,順便……看看那份條陳的原始手稿。
他冇有提前通知,隻帶了蘇培盛和兩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格物院。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個工匠在遠處的工坊裡敲敲打打。李衛似乎外出辦事去了,並不在院內。
胤禛徑直走向林晚晚通常處理文書和圖紙的偏殿。殿門虛掩著,裡麵空無一人。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那張堆滿了圖紙、書籍、草稿和各式各樣小工具、小物件的寬大書案。
書案上一片狼藉,卻又有一種獨屬於主人的雜亂秩序。胤禛的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圖紙,很快找到了那份關於水力鍛錘的條陳底稿。他拿起翻看,果然在上麵看到了更多塗改和補充的痕跡,一些旁註的算式和符號,確實能幫助理解。
他正凝神看著,目光無意中掃過書案一角,被幾本摞在一起的、封麵是普通青布麵的冊子吸引了注意。那不像官文,也不像技術圖紙。最上麵一本,冊子側邊微微敞開,露出裡麵清秀卻略顯潦草的字跡,以及……一些他眼熟的、由線條和圓圈構成的奇怪符號。
胤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將那本冊子從底下抽了出來。冊子不厚,入手有些沉,封麵上冇有任何字樣。
他猶豫了一瞬,帝王的自持告訴他不該窺探臣下私物,但那股強烈到無法抑製的、想要瞭解那個“真實”的林晚晚的慾望,以及內心深處被“FREEDOM”刺痛後滋生的懷疑與不安,最終壓倒了一切。
他翻開了冊子。
果然,裡麵並非工整的記錄,更像是隨手的塗鴉、雜感和日記。滿紙都是那種奇怪的符號,夾雜著少量漢字和更多他看不懂的彎曲文字(英文)。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努力辨認著那些夾雜的漢字和熟悉的拚音符號。
“……today又失敗了……想喝奶茶……芋泥波波……”
“李老頭(旁邊畫了個氣鼓鼓的簡筆畫小人)又唸叨經費!鼠目寸光!”
“薩仁郡主真可愛,像小太陽,冇那麼多彎彎繞繞。”
“宮裡規矩真多,走路先邁哪隻腳都要管……煩。”
“……八旗那些老古董,就知道盯著選秀,科技纔是第一生產力懂不懂啊!”
“……想家。想吃火鍋了。”
“……ziyou……FREEDOM……什麼時候才能……”
越往後翻,那些關於“自由”、關於“想家”、關於對宮牆和規矩的厭倦與不適的詞句出現得越頻繁。拚音“ziyou”和英文“FREEDOM”以各種形式出現,有時是工整的書寫,有時是煩躁的塗畫,有時旁邊還畫著鎖鏈和飛鳥的對比圖。
一頁頁翻過去,胤禛的臉色越來越沉,握著冊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這薄薄的一本冊子,像一麵鏡子,毫無保留地照出了林晚晚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那個在他麵前恭敬、能乾、偶爾狡黠,卻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的林晚晚,原來內心充滿了對這座紫禁城、對他所代表的一切的疏離、厭倦乃至……排斥。
她所有的恭順、所有的“恪守本分”,都隻是一種生存策略。她的心,像她畫的那隻飛鳥,渴望的是宮牆外的天空,是那個他完全不瞭解的、“家”所在的地方。
一種被欺騙、被愚弄的憤怒,夾雜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受傷感,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的心臟。他給予的庇護、縱容,甚至那片刻動搖過的、給予後位的念頭,在她這裡,原來都成了束縛她“自由”的枷鎖?
“皇上?”蘇培盛見主子站在書案前一動不動,臉色陰沉得嚇人,忍不住小聲喚了一句。
胤禛猛地回過神,“啪”地一聲合上了那本日記冊。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偏殿內迴盪,嚇了蘇培盛一跳。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翻湧的心緒,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已是風暴凝聚。他將那本日記冊緊緊攥在手中,彷彿要將其捏碎。
“回宮。”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冰冷刺骨,再無來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甚至忘記了最初來此的目的——那份關於水力鍛錘的條陳。
蘇培盛看著主子手中多出來的那本青布麵冊子,以及那從未有過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氣,心裡叫苦不迭,連忙小跑著跟上。他偷偷回頭望了一眼那雜亂卻充滿生機的書案,知道這次,格物院怕是要迎來一場真正的風暴了。
胤禛緊握著那本日記,如同握著一塊灼熱的炭火,每一步都踏在燃燒的怒火與冰冷的失望之上。他終於窺見了那層麵紗之後的真實,而這真實,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