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的風波在胤禛的強力彈壓下暫告平息,李衛如同打了雞血,日夜督工,京郊的水泥窯日夜不停地冒出滾滾濃煙,第一批成品已裝車運往黃河大堤。格物處總算得了片刻清靜,但林晚晚深知,樹欲靜而風不止,唯有拿出更多實績,才能在這漩渦中站穩腳跟。
這日,她正伏在案上,對著一疊畫滿複雜線條的草圖修修改改,上麵赫然是一種多錠紡紗機的結構圖——正是改良版的“珍妮紡紗機”雛形。弘曆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林晚晚用炭筆勾勒,偶爾提出一兩個關於齒輪傳動比的問題。
弘晝則百無聊賴地擺弄著幾個木製的小模型零件,嘟囔道:“林姑姑,水泥都讓李衛那傢夥搶去出風頭了,咱們什麼時候也弄個大動靜出來啊?這紡車有什麼好玩的,宮裡又不缺綢緞穿。”
林晚晚頭也不抬,筆下不停:“五阿哥,衣食住行,衣排第一。這可不是普通的紡車,若能做成,一台機器,能抵得上十幾個熟練紡工呢。”
“十幾個?”弘晝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圓,“吹牛吧?那豈不是跟變戲法一樣?”
弘曆放下手中的書,看向草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林姑姑的意思是,通過這並列的紗錠和聯動裝置,一人搖動轉輪,便可同時帶動多個錠子紡紗,故而效率倍增?”
“四阿哥聰明!”林晚晚讚許地點頭,終於放下炭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正是此理。如今江南紡織,多靠人力,費時費力。若此機推廣,同樣的工時,能出產更多的紗線,布料價格或可下降,天下寒士亦能多添一件衣裳。”
正說著,院外傳來通報聲,竟是內務府領著幾位風塵仆仆的官員到了,為首的是江南織造衙門派來的郎中孫文滿。孫文滿一張圓臉堆滿笑意,一進來便打千兒行禮:“下官江南織造孫文滿,給四阿哥、五阿哥請安,見過林顧問。”
弘晝好奇地打量他們:“你們從江南來的?來乾嘛?”
孫文滿滿臉是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回五阿哥,下官等在江南便聽聞格物處能人輩出,造出了水泥那般神物,心嚮往之。恰逢進京述職,特來拜會,開開眼界。”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林晚晚案上那疊草圖,“不知林顧問近日又在鑽研何等利國利民的巧器?”
林晚晚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孫大人過獎,不過是些粗淺想法,難登大雅之堂。”
“誒,林顧問過謙了。”孫文滿笑容更盛,“格物處如今名動京城,誰人不知?但有所需,無論是木料、鐵器還是工匠,我江南織造衙門定然鼎力相助!”他話說得漂亮,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那被鎮紙壓住的草圖。
弘曆冷眼旁觀,輕輕扯了扯還想說話的弘晝的袖子。
林晚晚笑了笑,順勢將草圖收起:“多謝孫大人美意,若有需要,定當叨擾。”
孫文滿見狀,也不便久留,又寒暄幾句,便帶著人告辭了。
他們一走,弘晝就忍不住道:“這胖子笑得真假!我看他眼睛都快粘你那張圖上了!”
林晚晚將草圖鎖進木匣,淡淡道:“黃鼠狼給雞拜年罷了。水泥動了某些人的麵子,這紡紗機,若真成了,動的可是實實在在的利益。江南織造,恐怕是坐不住了。”
她轉身對王工匠吩咐:“王師傅,圖紙差不多了,咱們抓緊把樣機做出來。記住,關鍵部件用硬木,尺寸務必精準。”
數日後,格物處的工坊內。
一台結構明顯迥異於傳統單錠紡車的木質機器被組裝起來。它擁有八個並列的紗錠,通過一套複雜的連桿和齒輪與一個大型手搖轉輪相連。
王工匠和幾個學徒圍著這台“怪模怪樣”的紡車,既興奮又忐忑。林晚晚深吸一口氣,親自將準備好的棉條裝上錠子。
“王師傅,搖動轉輪,慢一點。”她吩咐道。
王工匠搓了搓手,鄭重地握住搖柄,緩緩轉動。
吱嘎——哢噠——
一陣略顯生澀的機括聲響後,八個錠子同時開始旋轉,棉纖維被均勻地牽伸、加撚,肉眼可見地變成了紗線!
“成了!真的成了!”一個年輕工匠忍不住歡呼起來。
王師傅激動得手都有些抖,加快了搖動速度。八個錠子飛轉,紗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錠子上纏繞成型,效率何止提升了數倍!
“我的老天爺……”王師傅看著那同時產出八根紗線的機器,喃喃道,“這……這要是傳出去,江南那些紡工怕不是要瘋了!”
弘晝張大了嘴巴,圍著機器轉了好幾圈,哇哇大叫:“我的乖乖!真的一下子紡出八根線!林姑姑,你太厲害了!這玩意兒比水泥好玩多了!”
連一向沉穩的弘曆,眼中也充滿了震撼,他走上前,仔細看著那同步運轉的機括,輕聲道:“一機八錠,力省而功倍……此物若行於天下,恐江南紡織之格局,將為之钜變。”
林晚晚看著順利運轉的樣機,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弘曆的話也讓她神色凝重起來。她深知,這高效紡紗機帶來的,絕不會僅僅是讚美。
恰在此時,李衛大大咧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什麼好東西?讓咱們五阿哥嚷嚷得整個鹹福宮都聽見了?”他邁步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台正在工作的多錠紡紗機,腳步瞬間釘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銅鈴。
他指著那飛速旋轉的八個錠子,嘴巴張了張,半天才發出一聲怪叫:
“我滴個親孃哎!林丫頭,你這……你這下可是要下金蛋了啊!這玩意兒要是拿去江南,那些織造老爺們還不得……”
他話冇說完,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那將是比水泥更加洶湧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