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格物處”的設立,如同在沉寂的湖麵下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其引發的暗流在紫禁城權力核心層悄然湧動。而與此同時,另一場關乎後宮格局乃至前朝風向的變動,也到了必須了結的時刻。
坤寧宮內,昔日象征著母儀天下的鳳闕,此刻卻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沉寂。香爐裡依舊燃著昂貴的龍涎香,但那股馥鬱之氣,卻再也壓不住從殿宇深處透出的蕭索與涼意。
烏拉那拉氏穿著一身莊重卻略顯陳舊的朝服,端坐在正殿的鳳座上,脊背挺得筆直,如同風雨中不肯彎折的老竹。她的臉上施了薄粉,卻掩不住眼底的青黑與深刻的疲憊。景仁侍立在一旁,低垂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殿外傳來了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蘇培盛那特有的、帶著恭敬與疏離的嗓音在殿門外響起:“奴才蘇培盛,奉皇上口諭,叩見皇後孃娘。”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烏拉那拉氏閉合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進來吧。”
蘇培盛躬身走了進來,身後並冇有跟著大隊的太監宮娥,隻有兩個捧著東西的小太監。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然後垂手而立。
“皇上聖躬安?”烏拉那拉氏按照儀製,淡淡問道。
“回娘娘,皇上安好。”蘇培盛應道,隨即切入正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殿宇中,“皇上口諭:皇後烏拉那拉氏,身為中宮,統攝六宮,未能約束母族,致使隆科多犯下滔天大罪,雖事後能幡然醒悟,獻證有功,然失察之過,難辭其咎。”
烏拉那拉氏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但神色未變。
蘇培盛繼續道:“念其多年侍奉,亦有微功,朕不忍嚴懲。著,即日起,皇後遷居京西暢春園凝春堂靜養,宮中事務,暫由幾位貴妃協同料理。非詔,不得返宮。”
話音落下,坤寧宮內落針可聞。
遷居暢春園,靜養。話說得委婉,實則與廢黜無異!從此遠離紫禁城的權力中心,在這深宮之中,她這個皇後,名存實亡。
景仁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死死咬著嘴唇纔沒哭出聲。
烏拉那拉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她緩緩站起身,朝著養心殿的方向,深深一福,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臣妾……領旨謝恩。皇上……寬仁。”
蘇培盛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但很快便恢複了恭順:“娘娘,皇上的意思,是請您……今日便動身。車駕已經備好了。暢春園那邊也已收拾妥當,一應供應,仍按皇後份例。”
這是連一夜都不讓她多待了。烏拉那拉氏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湮滅。
“本宮知道了。”她直起身,目光掃過這間她住了十幾年的宮殿,那雕梁畫棟,那金碧輝煌,此刻看來,竟覺得有些刺眼。“容本宮……稍作整理。”
“這是自然。”蘇培盛躬身,“奴纔在外候著。”
蘇培盛退出去後,烏拉那拉氏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景仁連忙上前扶住她:“娘娘!”
烏拉那拉氏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那個雖然憔悴卻依舊維持著最後體麵的女人,良久,才輕聲道:“景仁,替本宮……把這身衣服換了吧。”
她換下那身沉重的皇後朝服,穿上了一身尋常的寶藍色常服,頭上繁複的鈿子也取了下來,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
“娘娘,這些……都不帶了嗎?”景仁看著那些象征著無上榮光的服飾,哽咽道。
“帶它們做什麼?”烏拉那拉氏語氣淡漠,“去了那裡,還用得上嗎?”她隻讓景仁收拾了一些簡單的日常衣物、幾本書籍,以及……一個裝著家族早年畫像和她自己一些舊物的普通木匣。
當她再次走出坤寧宮正殿時,身上已無半點皇後的痕跡,就像一個尋常的、即將遠行的貴婦。蘇培盛看到她這身打扮,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隨即低下頭去。
宮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靜靜地等候著,遠冇有皇後儀駕的煊赫。
烏拉那拉氏在踏上馬車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囚了她半生、也給過她無上榮耀的宮闕。夕陽的餘暉為金色的琉璃瓦鍍上了一層淒豔的血色。
她冇有再看第二眼,彎腰,鑽進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緩緩駛離了坤寧宮,駛離了紫禁城。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後宮。
鹹福宮內,林晚晚正對著院子裡新移栽的幾株西域傳來的香草出神。小桃悄聲將皇後遷居暢春園的訊息告訴她。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隻輕輕說了一句:“……也好。”遠離這是非之地,對那位皇後而言,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隻是這其中的無奈與悲涼,外人又怎能體會?
而剛剛拿到“綜合格物處”關防、正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的李衛,在宮門外恰好看到了那輛遠去的馬車。他撓了撓頭,對身邊的心腹嘀咕道:“看見冇?這宮裡啊,起起落落,有時候比咱們打仗還凶險。所以啊,咱們以後在格物處當差,得更小心才行,就老老實實‘格’咱們的‘物’,彆的,少沾!”
馬車漸漸消失在宮道的儘頭,也帶走了一個時代。皇後的黃昏,如此悄無聲息,卻又如此沉重地,為這場由邊關烽火和深宮暗流共同掀起的钜變,畫上了一個階段性的句號。然而,舊的波瀾平息,新的暗潮,已在看不見的地方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