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紫禁城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空氣裡繃緊的絃音無聲卻刺耳。戌時剛過,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冷宮僻靜的角門外。蘇培盛親自提著燈籠,引著披了件玄色鬥篷、風帽遮麵的胤禛走了下來。
“在外麵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胤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嗻。”蘇培盛躬身,如同融入了牆角的陰影。
冷宮內,林晚晚正和小桃一起,將最後一批篩選好的辣椒籽收入囊中。油燈如豆,映著她們忙碌的身影。忽然,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以及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響動。
小桃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簸箕差點掉地上:“格、格格……有人!”
林晚晚心頭也是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那枚磨尖了角的碎瓷片——這是她偷偷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的“武器”。
門被推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裹挾著夜間的寒氣走了進來,風帽下露出胤禛那張輪廓分明、此刻卻帶著倦意的臉。
小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話都說不利索了:“皇、皇上……”
林晚晚也是怔了一瞬,隨即放下瓷片,屈膝行禮,語氣帶著驚訝:“皇上?您……明日不是要出征了?怎麼……”怎麼會在這個時辰,來到這冷宮?
胤禛抬手免了她的禮,目光快速掃過這間簡陋卻收拾得整潔的屋子,最後落在桌上那些紅豔豔的辣椒籽和旁邊幾碟顏色各異的碎石子上。“起來吧。”他走到桌邊,隨手拈起幾顆辣椒籽,又看了看那些石子,“朕來看看,你這種地,還能種出什麼名堂。”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林晚晚心思電轉,立刻明白了他的來意絕非“看看”這麼簡單。她定了定神,示意小桃去門口守著,自己則走到桌邊:“皇上說笑了,冷宮方寸之地,能種出的,也不過是些口腹之慾。比不得外麵,動輒便是刀兵相見,血流成河。”
胤禛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將一顆辣椒籽按在桌上:“是啊,刀兵相見。李衛被圍,特區危殆。朝堂上那幫蠢材,卻隻想著用女人的頭去平息乾戈。”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一絲戾氣。
林晚晚心頭微動,為他話裡那一點未加掩飾的維護,也為他此刻毫不設防(至少表麵如此)的疲憊。她沉默片刻,指了指桌上的辣椒籽和碎石:“皇上既然來了,可是想看看,晚晚這種地之餘,胡思亂想的一些……小把戲?”
胤禛挑眉:“哦?什麼小把戲,值得朕在出征前夜跑來一聽?”
林晚晚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動手將桌上的東西清開一片區域,然後拿起那些顏色各異的碎石,開始擺放。她用幾塊大而棱角分明的深色石頭堆在一處:“這裡,是李衛將軍堅守的倉庫,牆厚,但被困死,缺糧缺箭。”她又抓了一把紅色的辣椒籽,稀疏地圍在深色石頭外麵:“這些,是圍困他的準噶爾主力,人多,馬快。”
接著,她用幾顆較小的白色石子,遠遠地放在辣椒籽外圍,形成幾條斷續的線:“這是皇上您帶去的援軍,精銳,但人數可能不占優,而且……勞師遠征。”
胤禛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動,冇有說話,眼神卻銳利起來。
“硬碰硬,就算能贏,恐怕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而且曠日持久。”林晚晚抬起頭,看向胤禛,“皇上,您覺得,是這石頭硬,還是這些辣椒籽……或者說,是拿著辣椒籽的人,更容易被消耗?”
胤禛微微眯起眼睛:“說下去。”
林晚晚拿起幾顆辣椒籽,輕輕放在那些代表準噶爾主力的紅辣椒籽後方,遠離代表倉庫的深色石塊:“準噶爾人數萬大軍深入,他們的糧草從何而來?必定有漫長的補給線。”她的手指在這些後方的辣椒籽上點了點,“他們的馬要吃草,人要吃飯,箭矢兵甲需要補充。這些,就是他們的軟肋。”
“您的援軍,不必第一時間就去撞他們的主力。”她的手指移動到大片紅辣椒籽的側翼和後方,用小白色石子做出快速移動、騷擾的姿態,“可以分出數支靈活的小股騎兵,不必多,三五百人一隊即可。他們的任務不是決戰,而是像蚊子一樣,不停地叮咬。”
她拿起一顆白色石子,做出一個“切斷”的動作,將後方幾顆代表補給的紅辣椒籽撥開:“找到他們的運糧隊,燒掉!找到他們分散牧馬的小隊,吃掉!找到他們傳遞軍令的信使,截殺!晝夜不停,飄忽不定,讓他們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胤禛的呼吸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帶兵多年,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疲敵之計?斷其糧道?”
“不止。”林晚晚搖搖頭,又拿起幾顆更小的,幾乎是碎末的石屑,“還可以……製造混亂。”她將石屑撒在代表準噶爾大軍的紅辣椒籽中間,“派人混入他們內部,或者收買一些不得誌的小頭目,散佈謠言。比如說……老家被人端了,或者說大汗要清算誰誰誰……真真假假,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胤禛:“這叫做,情報戰,或者說,攻心為上。有時候,幾句流言,比幾千把刀更有用。”
胤禛盯著那簡陋的“沙盤”,半晌冇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著。他完全理解了林晚晚的意思——避免正麵決戰,利用機動性和資訊差,不斷削弱、騷擾、分化敵人,最終拖垮他們。這思路……與他慣常熟悉的列陣而戰、正麵摧垮的打法截然不同,卻透著一種陰險而高效的狠辣。
“此法……頗為刁鑽。”胤禛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不像堂堂正正之師。”
林晚晚笑了笑,帶著點自嘲:“皇上,都被人打到家裡,內奸都蹦出來了,還講究什麼堂堂正正?能打贏,能少死些人,保住咱們的土地和百姓,不就是最大的‘正’嗎?難道非要擺開陣勢,用將士的屍體去堆出勝利,才叫王道?”
胤禛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銳利如刀。
林晚晚毫不避讓地回視:“況且,皇上您忘了咱們最大的優勢嗎?”
“優勢?”
“咱們是在自己家裡打仗啊!”林晚晚指了指腳下,“地形,咱們更熟!百姓,心向大清!這就是咱們的眼睛和耳朵!那些準噶爾人,纔是睜眼瞎!隻要發動沿途百姓,留意陌生麵孔,傳遞訊息,那敵軍的一舉一動,就跟擺在您麵前這張桌子上一樣清楚!”
胤禛渾身一震,徹底明白了!這不隻是戰術,這是一套完整的,依托本土優勢,以弱勝強,或者說以最小代價取勝的方略!它摒棄了常規戰爭的思維,更靈活,更狠辣,也更……有效。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桌上那簡陋的推演,又看看眼前這個在冷宮中依然眼神清亮、思維敏銳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良久,他才沉聲問:“這些……也是你那個‘家鄉’的法子?”
林晚晚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是一些……被無數實踐證明過,很有效的法子。皇上可以叫它……‘遊擊戰’,或者,‘不對稱作戰’。”
“遊擊……不對稱……”胤禛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陌生的詞,眼中光芒閃爍。他忽然伸手,從那一小堆準備留種的、最飽滿的辣椒籽裡,拈起了一小撮,緊緊握在手心。
“朕,知道了。”他站起身,玄色鬥篷帶起一陣微風,“你好生待著,外麵的事,不必憂心。”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你種的這辣椒……不錯。等朕回來,希望還能吃到你做的‘紅福醬’。”
說完,他推門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林晚晚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緩緩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了一層薄汗。她走到桌邊,看著被胤禛拿走幾顆辣椒籽後略顯淩亂的那一小堆,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小桃這纔敢湊過來,拍著胸口,心有餘悸:“格格,皇上他……他拿咱們的辣椒籽乾嘛?”
林晚晚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輕聲道:“也許……是拿去當‘軍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