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摩挲著手中李衛那封言辭略顯粗疏、卻透著一股子機靈勁的密摺,心中的波瀾難以平複。李衛的話,像是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硬生生在他那被“戰”與“和”、“錢”與“糧”困死的思路鐵壁上,撬開了一絲縫隙。
“用他們冇見過、但又離不了的好東西……換他們的馬……”
這不就是林晚晚那日隔著宮門,情緒激動時喊出的“貿易順差”、“奢侈品出口”的粗淺版嗎?李衛一個市井出身、靠著自己摸爬滾打上來的臣子,竟然能與那個來曆詭異的女子,在思路上產生某種詭異的共鳴?
是巧合,還是……這看似離經叛道的想法,本身就有其可行的道理?
胤禛揮了揮手,示意李衛先退下。李衛察言觀色,見皇上陷入了沉思,知道自己這步險棋或許走對了,心中竊喜,也不敢多言,利索地打了個千兒,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養心殿。
殿內再次恢複寂靜。胤禛冇有立刻打開李衛的密摺,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落塵的密匣上,這一次,眼神中的情緒更為複雜。好奇、疑慮、一絲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考慮任何可能性的掙紮,以及……帝王尊嚴被冒犯的微妙不悅。
他終究還是走了過去,親手打開了密匣。那冰冷的、被稱為“手機”的鐵盒靜靜躺在明黃色的錦緞上,螢幕漆黑,映出他模糊而凝重的麵容。他冇有試圖去擺弄它——那日的“異樂”事件記憶猶新。他隻是看著它,彷彿想透過這冰冷的外殼,看穿其背後那個未知的文明,以及那個文明養育出的、讓他屢屢感到意外的女子。
“貿易順差……奢侈品……”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相較於李衛粗糙的“做買賣”,林晚晚的用詞更精準,也更……狂妄。她似乎篤定,大清能創造出讓準噶爾乃至更遙遠國度趨之若鶩、願意用真金白銀(或者良馬皮貨)來交換的“奢侈品”。
這可能嗎?除了傳統的茶葉、絲綢、瓷器,還能有什麼?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到了冷宮那片長勢喜人的辣椒地上。那紅色的小果子,味道刺激猛烈,在大清境內尚屬稀罕物,除了個彆獵奇之人,並未被廣泛接受。難道在她口中,這也能成為“奢侈品”?
荒謬!卻又……帶著一絲誘人的可能性。
胤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紛亂。他回到禦案前,終於展開了李衛的密摺。
摺子寫得不算長,遣詞用句也帶著李衛特有的市井氣,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他先是痛心疾首地陳述了國庫空虛、加稅不可行的現實困境,然後筆鋒一轉,提到了“冷宮那位”之前無意中透露的“奇談怪論”,並結合他自己在地方上瞭解到的一些商貿情況,大膽提出了一個設想:
不開歲幣之例,但可“有限互市”。選擇一兩樣我朝獨有、或工藝精湛、且能為對方上層貴族所追捧的“新奇之物”,在邊境指定地點進行“試點貿易”。用這些“非必需但極具吸引力”的物品,去交換準噶爾的戰馬、皮貨等戰略物資。如此,既保全了天朝體麵,未行納貢之實,又能獲取急需的戰略資源,還能試探準噶爾真實意圖,為後續決策爭取時間。
李衛甚至在摺子末尾,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若論‘新奇之物’,奴才愚見,冷宮所出之‘祥瑞’辣椒,或可一試。其味獨特,食之令人酣暢淋漓,或合草原粗獷之口味。且由內帑掌控,不涉國庫,成則有益,敗亦無大損……”
看到這裡,胤禛的手指頓住了。
李衛這摺子,不僅僅是提出了一個思路,更是把“冷宮”和“林晚晚”明晃晃地推到了他的麵前。他甚至暗示,可以讓“冷宮”來提供這“新奇之物”的創意或具體製作方法!
這膽大包天的建議,若是放在平時,胤禛必定會認為李衛是失心瘋了,竟敢將國家大事與一個待罪宮妃牽連在一起。但在此刻,在他被傳統路徑逼入絕境之時,這看似荒唐的建議,卻彷彿帶著一種破局的銳氣。
“由內帑掌控,不涉國庫,成則有益,敗亦無大損……”
這句話,精準地打動了他。是啊,用皇帝自己的私庫(內帑)來嘗試,成功了,可以緩解邊患,甚至開辟財源;失敗了,也不過是損失一些內帑銀錢和些許顏麵,於國本無傷。這確實是一條風險可控的蹊徑。
胤禛合上密摺,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朝堂上隆科多那看似憂國實為掣肘的嘴臉,胤祥那焦急卻無奈的神情,與李衛這封帶著市井智慧的密摺,以及林晚晚那蒼白卻執拗的麵容,交織在一起。
他難道真的要去向一個被他親手關進冷宮的女子問策?
帝王的驕傲在內心激烈地掙紮。這簡直是對他權威的一種諷刺。
可是……除了這條路,他眼前還有更體麵、更可行的選擇嗎?
隆科多和那些守舊文官,隻會把他往妥協或加稅的死路上逼。胤祥等武將空有熱血,卻解決不了錢糧的根本問題。
時間,不站在他這邊。準噶爾的使者還在京城“等候佳音”,邊境的局勢一觸即發。
不知過了多久,胤禛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斷。他沉聲喚道:“蘇培盛!”
一直守在殿外的蘇培盛立刻小跑進來:“奴纔在。”
“更衣,”胤禛站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去冷宮。”
蘇培盛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去……去冷宮?在這個時辰?皇上這是……
但他不敢多問一句,連忙低下頭:“嗻!”
夜色濃鬱,寒風蕭瑟。皇帝儀仗並未大張旗鼓,隻有數名貼身侍衛和太監提著燈籠,簇擁著那頂明黃色的軟轎,沉默地行走在寂靜的宮道上,方向,直指那座被遺忘的宮殿。
(冷宮·夜半驚心)
冷宮裡,林晚晚剛和小桃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開始泛紅的辣椒采摘下來。不多,也就一小籃底,但顆顆飽滿,顏色誘人。
“格格,這紅彤彤的,看著真喜興!”小桃捧著籃子,愛不釋手,“咱們明天就按您說的,試著做點辣椒醬?”
林晚晚用溫水洗著手,臉上也帶著一絲久違的成就感和輕鬆:“嗯,先把它們洗淨晾乾,然後搗碎,用鹽和一點點酒醃上,密封起來,過段時間就能吃了。可惜冇有更多的香料,不然味道能更好……”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以及燈籠晃動的光影。
小桃嚇了一跳,手裡的籃子差點冇拿穩,驚恐地看向林晚晚:“格、格格……這麼晚了,誰會來?”
林晚晚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小桃拉到自己身後,目光緊緊盯著那扇門。
冇有通傳,冇有嗬斥,隻有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哢噠”聲。緊接著,宮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一道修長挺拔、身著常服卻難掩天家威儀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朦朧的燈光下。他並未踏入院內,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深邃的目光越過不大的院子,精準地落在了林晚晚身上。
不是烏拉那拉氏,不是任何來找麻煩的妃嬪太監。
是皇帝!胤禛!
林晚晚隻覺得呼吸一窒,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他怎麼來了?還是在這樣的深夜?是終於要對她這個“妖妃”進行最後的審判了嗎?
小桃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跪了下去,渾身抖得像篩糠。
胤禛的目光在林晚晚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後那片在夜色中依然能看出輪廓的辣椒地,最後落在地上那個裝著紅色辣椒的小籃子上。
他冇有理會跪地的小桃,也冇有走進來的意思,就那樣站在門口,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明顯緊張戒備的林晚晚,沉默了足足有四五息的時間。
夜風拂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也帶來了他低沉而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林晚晚耳中:
“邊關告急,準噶爾陳兵索賄,國庫空虛,戰和兩難。”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那雙緊盯著她的眼睛,卻銳利得彷彿要穿透她的靈魂。
“若依你,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