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冷宮方寸之地開辟辣椒園的舉動,連同她因這微小希望而煥發出的些許生機,如同暗室中的一點螢火,雖不足以照亮全域性,卻未能逃過那無所不在的“天眼”。詳細的記錄,定期被封裝在不起眼的信函中,送至養心殿的禦案,成為胤禛在處理堆積如山的軍政要務之餘,一份頗為特殊的“消遣”。
這日,胤禛剛批閱完一疊關於西北軍餉籌措的棘手奏章,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與凝重。準噶爾部的挑釁日漸頻繁,隆科多一黨的暗中活動雖在他的嚴密監視之下,但其根深蒂固,牽一髮而動全身,徹底剷除尚需等待最佳時機。朝堂之上,看似因他前段的強力壓製而暫時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各方勢力都在觀望、等待。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習慣性地伸手取過那枚來自冷宮的最新密報。展開,目光掃過上麵工整卻冰冷的小字:
“……林氏近日專注於開辟院內東側土地,播種未知品類種子(疑為菜蔬)。每日澆水鬆土,與侍女小桃交談增多,內容多圍繞種植事宜,情緒較前顯見好轉。另,用院內泥土捏製小型人偶數個,置於窗台晾曬,形態粗糙……”
“情緒較前顯見好轉。”胤禛的目光在這幾個字上停留片刻。他想起之前密報中她連續數日臥床不起、水米不進的消沉模樣,對比此刻的描述,那女人……似乎又自己爬起來了?靠著一包來曆不明的種子和一堆爛泥?
這種頑強的、近乎野草般的生命力,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欣賞堅韌,厭惡軟弱,但這份堅韌出現在林晚晚身上,卻總伴隨著一種脫離他掌控的、不可預測的古怪。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落在“用院內泥土捏製小型人偶”這句上。泥人?他想起之前密報她也捏過,但都碎裂了。這次,似乎成功了?還放在了窗台上?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對著侍立一旁的蘇培盛開口道:“前幾日,粘杆處呈上的那些……圖樣呢?”
蘇培盛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皇上問的是之前奉命監視冷宮的畫師,偶爾會附上的院內景物草圖(用於輔助說明密報內容)。他連忙從禦案旁一個專用的匣子裡,翻找出幾張近日的草圖,恭敬地呈上:“皇上,在這兒。”
胤禛接過那幾張宣紙。上麵是用細墨勾勒的冷宮院落簡圖:低矮的房屋,荒蕪的庭院,以及……窗台上那幾個用硃砂稍微點染示意的小小凸起。
畫師的技藝重在寫實而非寫意,那幾個泥人在圖上隻是幾個模糊的小點,根本看不出形態。
但胤禛卻拿著那張圖,看了許久。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那代表泥人的硃砂點上輕輕拂過,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樣的畫麵:那個女人,蹲在冰冷的泥地上,用她那雙或許還沾著泥土的手,認真地、笨拙地揉捏著土塊,試圖塑造出某種形狀。失敗,再嘗試,最終,將幾個歪歪扭扭、恐怕連五官都模糊不清的泥疙瘩,鄭重其事地擺放在能曬到太陽的窗台上。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在如此絕境中,還能有心思做這種……毫無用處、甚至有些幼稚的事情?
他想起她之前用戒尺晾襪子,想起她編草螞蚱,想起她試圖製作漏水的水鐘。這些行為在旁人看來,或許是瘋癲,是無聊透頂。但此刻,胤禛卻彷彿透過這些“無用”的舉動,看到了一層更深的東西——一種不肯被環境完全同化、不肯向絕望徹底投降的靈魂掙紮。她在用她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證明自己還“活著”,而不僅僅是存在著。
這種認知,讓胤禛感到一絲莫名的……觸動。
他並非鐵石心腸,隻是帝王的身份和多年的經曆,讓他早已習慣了將一切情緒置於理智和權謀的掌控之下。但林晚晚的存在,就像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總是能激起一些不同尋常的漣漪。
“皇上,”蘇培盛見皇上對著那張草圖出神,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這泥人……有何不妥?是否需要奴才讓人再去細查……”
胤禛回過神,將草圖隨意地丟回匣子裡,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冷峻:“不必。幾個泥偶而已,隨她去吧。”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但蘇培盛卻敏銳地捕捉到,皇上方纔看草圖時,那緊抿的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鬆弛了那麼一瞬?甚至,好像還……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蘇培盛不敢確定,也不敢多想,連忙低下頭:“嗻。”
胤禛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些關乎江山社稷的奏章,但腦海中那幅窗台上擺著歪扭泥人的畫麵,卻遲遲冇有散去。那個女人,就像他這充滿算計與殺戮的帝王生涯中,一個突兀而鮮活的異數。她帶來的麻煩層出不窮,但她身上那種古怪的生機,卻又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新鮮感?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不合時宜的念頭驅散。眼下,對付隆科多、穩定西北局勢纔是重中之重。冷宮裡的那個女人,隻要她安分守己,不惹出更大的亂子,就暫且讓她在那裡,擺弄她的泥人和辣椒吧。
至少,看著那窗台上的泥人草圖,比看著奏章上那些勾心鬥角、屍山血海的彙報,要讓人……稍微舒心那麼一點點。
隻是那麼一點點。胤禛絕不會承認更多。
而冷宮的窗台上,那幾個粗糙的泥人,正沐浴著初夏漸暖的陽光,沉默地見證著院內那一片剛剛破土、孕育著辛辣希望的嫩綠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