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草編螞蚱和不斷碎裂的泥巴小人中滑過,轉眼已是初夏將儘,空氣裡開始醞釀起暑熱的沉悶。冷宮院牆上的牽牛花開了又謝,那幾棵辣椒苗倒是爭氣,已經長到了膝蓋高,枝葉間隱約可見幾個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看得小桃天天合不攏嘴,彷彿已經看到了紅彤彤的辣椒。
林晚晚卻有些提不起勁。重複的、毫無意義的“創作”帶來的新鮮感已經消退,剩下的隻是更深的空虛。她有時會長時間地盯著院牆發呆,腦子裡胡思亂想,想著牆外的世界此刻是什麼樣子,想著那些她曾經習以為常、如今卻遙不可及的自由。
這晚,月色晦暗,星子稀疏。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著院中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輕響。林晚晚睡不著,披了件外衫,獨自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看著那扇永遠緊閉的、厚重的宮門。門的那一邊,是層層把守的侍衛,是深不見底的宮苑,是那個掌握著她生殺予奪大權的男人。
她忽然覺得,這扇門,就像一道天塹,隔開了兩個世界。而她,是被遺忘在彼岸的孤魂。
就在她望著門出神的時候,一陣略顯淩亂、不同於往日侍衛規律巡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宮門外。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警惕地望向門口。是侍衛換崗?不像。這個時間點不對。難道是……
門外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的聲音。但那沉重的、帶著一絲壓抑的呼吸聲,卻清晰地傳入門內。過了好一會兒,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股明顯的酒氣,穿透了門板:
“裡麵的人……還冇睡?”
是胤禛!
林晚晚屏住了呼吸。他怎麼會這個時辰來?還喝了酒?她不敢答話,也不知道該如何答話。
門外的人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更像是酒後的一種自言自語,或者,是一種隔著門板的、古怪的試探。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出了一個讓林晚晚心臟驟停的問題:
“若……若放你走……你……想去何方?”
這個問題如同驚雷,炸響在林晚晚耳邊。放她走?可能嗎?是試探?是戲弄?還是他酒後一時興起的胡話?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她可以撒謊,可以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比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之類的。但也許是這漫長的囚禁磨掉了她的偽裝,也許是這夜色和酒氣營造出的詭異氛圍,也許是她內心深處對自由那份從未熄滅的渴望……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自嘲般的真實:
“有火鍋……和WiFi的地方。”
門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沉重的呼吸聲似乎都停滯了。
林晚晚說完就後悔了。跟一個清朝皇帝提火鍋和WiFi?他聽得懂嗎?會不會覺得她瘋了?或者,這更加坐實了她“妖孽”的身份?
良久,門外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或者是歎息?胤禛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
“火……鍋?歪……什麼肥?又是你家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的舌頭似乎有些打結,“你就……隻想看這些?天下之大,江河湖海,名山大川……你就不想去看看?”
林晚晚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感受著從門縫裡滲出的、帶著酒氣的微涼空氣,苦笑道:“皇上,對於一個快被關瘋了的人來說,能舒舒服服吃頓熱乎乎的、想吃什麼涮什麼的火鍋,能隨時隨地知道天下大事、跟萬裡之外的人說上話,就是最大的自由和奢望了。江河湖海……太遠了,我不敢想。”
她的話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認命,卻也有著最質樸的渴望。
門外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這一次,沉默得讓林晚晚有些心慌。她甚至能想象出胤禛此刻皺著眉,試圖理解她口中那個完全超乎他想象的世界的樣子。
最終,他冇有再追問“火鍋”和“WiFi”到底是什麼,也冇有斥責她胡言亂語。他隻是用那種醉酒後略顯含糊、卻異常清晰的語調,喃喃地說了一句:
“自由……嗬……紫禁城……就是最大的牢籠……誰又……真正自由過……”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腳步聲響起,有些踉蹌地,逐漸遠去了。
門外重歸寂靜,隻剩下風聲和蟲鳴。
林晚晚依舊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剛纔那短暫的、荒誕的對話,像是一場夢。胤禛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感慨?是自嘲?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那個男人今晚很奇怪。而“自由”這兩個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再也無法平複的漣漪。
她抬頭望著被宮牆切割成狹長一條的、佈滿晦暗雲層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想要的,不僅僅是活下去,而是真正地、像個人一樣地活著。哪怕那個世界,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是如此光怪陸離,不可理喻。
那一夜,冷宮的門內門外,兩個被各自命運囚禁的靈魂,因為一句關於“自由”的酒後囈語,有了一次短暫而詭異的交集。
而交集之後,是更深的迷惘,還是……一絲微弱的、彼此窺見內心一角的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