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日子在挖野菜與望天之間緩慢流淌,彷彿一潭死水。林晚晚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感官在逐漸變得遲鈍,除了小桃的聲音和院中那幾樣有限的事物,外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這種與世隔絕的靜默,有時比直接的折磨更讓人心慌。
這一日下午,天氣有些悶熱,林晚晚正靠坐在廊下的陰涼處,拿著一根小樹枝,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拉著誰也看不懂的符號——那是她試圖回憶的英文單詞,算是給自己快要生鏽的大腦做點“康複訓練”。小桃則在院子裡,小心翼翼地給那些日益茁壯的辣椒苗搭著簡易的架子,用的是撿來的細樹枝和破布條。
忽然,院牆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不同於侍衛們規律沉穩的巡邏聲,倒像是有人在跑動。緊接著,一個尚且帶著幾分稚氣、卻努力裝作老成的少年聲音在牆外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喂!裡麵真的關著那個……那個會妖法的娘娘嗎?”
牆內的主仆二人都是一愣。小桃嚇得手裡的樹枝都掉了,驚恐地看向林晚晚。林晚晚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豎起了耳朵。這聲音很陌生,肯定不是胤禛,也不是她們認識的任何一個太監或侍衛。
牆外的侍衛似乎攔住了那少年,聲音恭敬但帶著阻攔:“四阿哥,您怎麼到這兒來了?此地偏僻,不宜久留,還請阿哥回毓慶宮吧。”
四阿哥?弘曆?
林晚晚心中一動。是了,這個時候的弘曆,還是個半大少年。他竟然跑到冷宮來了?是因為外麵那些越傳越玄乎的流言,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果然,弘曆的聲音帶著不滿和執拗:“怕什麼?光天化日的,再說有你們這麼多人在外麵守著!我就隔著牆問兩句話!都說她能驅使妖物,還能知曉未來,是不是真的?她長得是不是青麵獠牙,三頭六臂?”
侍衛的聲音透著為難:“阿哥,這都是無稽之談……您快彆問了,若是讓皇上知道……”
“皇阿瑪日理萬機,哪有空管我來了哪裡?”弘曆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屬於受寵皇子的驕縱,“我就問一句!喂!裡麵的!你聽得見嗎?你到底是不是妖怪?”他竟然直接朝著牆內喊了起來。
小桃緊張地抓住林晚晚的胳膊,用氣聲道:“格格……是四阿哥……咱們怎麼辦?不能答話啊!”
林晚晚卻覺得有點好笑。青麵獠牙?三頭六臂?這小孩的想象力倒是挺豐富。她原本死寂的心湖,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攪動起一絲微瀾。長久以來的孤獨,讓她甚至對牆外這個充滿好奇和偏見的少年,產生了一點“交流”的慾望——哪怕隻是隔著一堵牆。
她輕輕推開小桃的手,走到牆邊,離那扇永遠緊閉的門有一段距離,確保外麵的侍衛看不到裡麵的情形,然後清了清嗓子,用儘量平穩的語氣朝外說道:
“四阿哥想知道我是不是妖怪,何不自己去看看《西遊記》?那裡的妖怪種類齊全,應有儘有。”
她的聲音不算大,但清晰地傳到了牆外。
外麵瞬間安靜了一下。顯然,弘曆和侍衛都冇料到裡麵的人真的會迴應,而且語氣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調侃?
弘曆的好奇心更盛了,他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牆上:“《西遊記》我看過!孫猴子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裡!你會嗎?你那日太廟裡拿出的那個盒子,是不是就像孫猴子的金箍棒,能大能小?”
林晚晚聽著這童言無忌的問題,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她忽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想逗逗這個未來的乾隆皇帝。
“四阿哥,孫悟空的金箍棒固然厲害,但若遇上我家鄉的一位好漢,隻怕也要吃癟。”
“哦?你家鄉還有比孫猴子更厲害的?”弘曆的聲音充滿了懷疑和好奇。
“當然。”林晚晚壓低聲音,故意營造出一種神秘兮兮的氛圍,“我們那兒有一位好漢,名叫‘汽車人擎天柱’,身高十丈,由精鋼鑄成,能化身為一輛無馬自行、日行千裡的鋼鐵戰車!他有一句名言:‘汽車人,變形出發!’”
牆外傳來弘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顯然被這聞所未聞的設定震撼了:“鋼……鋼鐵戰車?無馬自行?日行千裡?!”
“不止呢。”林晚晚繼續編,“還有一位齊天大聖孫悟空,若遇上我們那的‘霸天虎威震天’,他那一萬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砸下去,隻怕威震天毫髮無傷,反而能變成一門巨炮,‘轟’的一聲,就能將花果山夷為平地!”
她將《變形金剛》和《西遊記》胡亂嫁接,說得有鼻子有眼。
弘曆在外麵聽得入了神,完全忘了什麼“妖妃”的恐懼,追問道:“後來呢?孫悟空和那個……那個威震天,誰贏了?”
林晚晚笑道:“那可就說來話長了。據說兩人從東海打到南天門,又從淩霄寶殿打到火焰山,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最後嘛,驚動了一位更厲害的大能,纔將他二人分開。”
“更厲害的大能?是誰?”弘曆的好奇心被徹底吊了起來。
牆外的侍衛早已聽得目瞪口呆,想阻止又不敢打斷四阿哥的興致,急得直搓手。
林晚晚卻適時地刹住了車,聲音帶著一絲倦意:“四阿哥,故事今天就講到這兒吧。再講下去,怕是你皇阿瑪真要派人來捉我這個‘蠱惑皇子’的妖妃了。”
弘曆顯然意猶未儘,但聽到“皇阿瑪”三個字,還是激靈一下,清醒了幾分。他畢竟不是普通孩童,知道深淺。他頓了頓,語氣複雜地朝牆內說了一句:“你……你講的這些,倒是稀奇。我改日再……”他話冇說完,似乎被侍衛勸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牆外恢複了寂靜。
小桃拍著胸口,後怕道:“格格!您真是嚇死奴婢了!怎麼能跟四阿哥說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林晚晚卻笑了笑,看著那堵高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冇事兒,就是個故事嘛。你看,他也冇把我當青麵獠牙的妖怪了不是?”
她轉身走迴廊下,心情莫名地輕鬆了一點。至少,這堵牆,今天似乎變薄了一些。
而牆外,少年弘曆一邊被侍衛護送著往回走,一邊皺著眉頭,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鋼鐵戰車”、“無馬自行”、“變形出發”這些光怪陸離的詞語。那個冷宮裡的女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她不像妖怪,倒像……像一個藏著無數稀奇古怪故事的謎團。
這一刻的好奇,如同一顆小小的種子,悄然落入了未來帝王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