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神器”與“妖物”之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炸得劈啪作響,卻誰也說服不了誰。胤禛高踞龍椅,冷眼瞧著底下臣子們引經據典、唾沫橫飛,心中那本賬卻越記越清晰。誰在真心擔憂,誰在借題發揮,誰又是在渾水摸魚,幾日下來,已大致分明。
他需要這場爭論,需要這把火把水攪渾,更需要讓某些人跳得更歡。但,這還不夠。
下朝回到養心殿,胤禛摒退左右,隻留蘇培盛一人伺候筆墨。他攤開一張特製的宣紙,提筆蘸墨,卻久久未落。筆尖的墨汁凝聚欲滴,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蘇培盛。”
“奴纔在。”
“你說,”胤禛的聲音平淡無波,“這‘神器’與‘妖物’之爭,若隻在廟堂之上,於尋常百姓,孰勝孰負?”
蘇培盛腰彎得更低,小心翼翼道:“回萬歲爺,這……老百姓們懂什麼大道理?他們啊,最愛聽的就是稀奇古怪的故事。哪邊的故事說得更玄乎、更嚇人,恐怕就信哪邊……”
胤禛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似是譏諷,又似是瞭然。他手腕終於落下,筆走龍蛇,開始擬旨。內容正是大綱中所提:查禁誹謗話本,同時命翰林院編撰《祥瑞錄》,著重記載林晚婉於“施工十準”等事上的“功績”,試圖以官方定調扭轉輿論。
他深知輿論戰場的重要性,絕不能隻讓隆科多一方散播恐慌。官方的聲音,必須更大、更響。
然而,胤禛的動作快,隆科多的動作卻更陰、更刁鑽。這位國舅爺深諳“下裡巴人”的力量,知道要徹底搞臭一個人,尤其是皇帝想要迴護的人,光在朝堂上打嘴仗收效甚微,必須把戰火燒到市井街巷,燒到每一個茶樓酒肆、田間地頭。
國公府書房內,燭火通明。隆科多聽著心腹彙報朝堂上皇帝隱隱有壓製“妖物論”的跡象,不但不惱,反而陰惻惻地笑了。
“好,好得很。咱們這位皇上,到底是坐不住了。”他捋著鬍鬚,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他以為靠著翰林院幾句酸腐文章,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天真!百姓們誰耐煩看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兒?”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一位門生,此人名叫胡謅,人如其名,最是擅長編寫些香豔獵奇的話本小說,在市井間頗有些“名氣”。
“胡先生,老夫交予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胡謅立刻躬身,臉上帶著諂媚而興奮的笑容:“回國公爺,學生幸不辱命!《妖妃傳》前三回已然草就,請國公爺過目!”說著,從袖中掏出一疊文稿,恭敬呈上。
隆科多接過,略略翻看。隻見紙張上寫著諸如《狐魅借屍還魂承恩寵》、《吸龍氣妖妃夜夜笙歌》、《太廟現原形狐尾驚聖駕》等回目,內容極儘香豔荒誕之能事,將林晚晚描繪成一個專門吸食帝王精氣修煉的千年狐妖,而那手機,則被寫成是狐妖內丹所化的“魅惑之寶”,播放音樂便是念動勾魂咒語。
隆科多看得頻頻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嗯!不錯!文筆雖粗陋,但正合那些升鬥小民的口味!要的就是這個勁兒!夠俗,夠豔,夠嚇人!”
他合上稿紙,下令道:“立刻去找最好的刻坊,連夜雕版印刷!給京城所有茶樓、酒肆、書攤,全都送下去!讓說書先生們加緊排練,明日一早,老夫要聽到滿京城都在講這《妖妃傳》!”
“是!國公爺!”胡謅激動得滿臉放光,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大作”風行京城的盛況。
(病毒式傳播)
翌日,天剛矇矇亮,京城的各個角落便開始瀰漫開一股詭異而獵奇的氣氛。
前門大街最大的“四海茶館”內,早已坐滿了茶客。往日這時辰,說書先生還在打著哈欠溫習《三國演義》的段子,今日卻精神抖擻,一拍驚堂木,聲音拔得老高:
“諸位看官,今日小的不說那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單表那深宮禁苑裡一樁驚天動地、駭人聽聞的奇案!話說當今聖上身邊,原有一寵妃林氏,貌若天仙,卻實乃千年狐妖借屍還魂!此妖狐……”
醒木重重一拍,茶客們的好奇心瞬間被吊到了嗓子眼。
類似的場景,在京城無數個茶館、酒肆、甚至街頭巷尾同時上演。粗糙印刷的話本子如同雪花般散入人群,成本低廉,幾乎白送。識字的人邊看邊嘖嘖稱奇,不識字的人則圍著說書先生或識字的同伴,聽得目瞪口呆。
那故事編得既有鼻子有眼(融合了太廟事件的“真實”元素),又充滿了低俗的想象(狐妖、吸精、魅惑),迅速抓住了所有聽眾的獵奇心理。
“謔!原來是個狐狸精!”
“怪不得能迷住皇上!”
“太廟那會發光唱歌的盒子,竟是她的內丹?”
“哎呀呀,真是妖孽啊!這可如何是好!”
“皇上豈不是被矇蔽了?龍體安危啊!”
流言迅速升級、變形、發酵。從朝堂上略顯抽象的“神器妖物之辯”,徹底墮落成了市井間香豔恐怖的“狐妖惑主傳說”。恐慌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這一次,不再侷限於士大夫階層,而是真正觸及了底層民眾那根最敏感、最迷信的神經。
(冷宮裡的風聲)
冷宮的高牆能擋住人,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流言蜚語。
這幾日,連負責看守的侍衛們交班時的竊竊私語,都帶上了幾分異樣和恐懼。他們看向院內那道窈窕身影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冷漠或好奇,而是摻雜了明顯的忌憚和厭惡。
小桃出去領飯食時,明顯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以往還能客氣兩句的內務府小太監,如今像躲瘟神一樣,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就匆匆跑開,彷彿多待一刻都會被吸走陽氣。
她提著食盒回來,眼睛紅紅的,強忍著委屈。
林晚晚正對著牆角那幾棵剛剛破土、嫩綠可憐的辣椒苗發呆,見她這模樣,不由問道:“怎麼了?誰又給我們小桃氣受了?”
小桃放下食盒,聲音帶著哭腔:“格格……他們……他們外麵現在傳得可難聽了!說您是……是狐狸精變的,專門……專門吸皇上的……那個……精氣!還說太廟那個寶貝是您的內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現在外麵的人看咱們的眼神都變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隨即差點笑出聲,隻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狐狸精?還內丹?這幫人的想象力……不去寫小說真是屈才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嘲道,“我要真是狐狸精,還能混到被關在這破地方啃冷饅頭的份上?早變出座金山銀山,天天火鍋奶茶了!”
小桃急得跺腳:“格格!您還笑!這名聲要是坐實了,可是……可是要燒死的!”
林晚晚的笑容漸漸斂去。她當然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在古代,這種涉及“妖邪”、“蠱惑”的罪名,是最惡毒也最難辯駁的。隆科多這一手,真是歹毒到了極點!這是要從根本上摧毀她所有的生存空間,甚至逼胤禛不得不殺她以平民憤!
一種冰冷的、徹骨的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養心殿內的怒火)
養心殿內,氣氛降到了冰點。
胤禛麵前的書案上,攤著幾本紙張粗糙、印刷低劣的話本《妖妃傳》,還有幾份血滴子密探緊急送來的、關於市井流言急劇惡化的報告。
他的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捏著那本汙言穢語的話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好……好一個隆科多!好一個朕的好舅舅!”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怒意和殺機,“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煽動民意,混淆視聽,其心可誅!”
蘇培盛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知道,皇上這次是真的動了大怒。朝堂之爭尚在規則之內,而隆科多此舉,已是毫無底線的潑汙構陷,徹底踐踏了帝王威嚴和底線。
胤禛猛地將話本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查!”他厲聲道,“給朕徹查!這些汙穢東西是從哪裡流出來的?所有刊印、傳播此話本的書坊、茶館、說書人,都給朕查清楚!涉事者,一律嚴懲不貸!”
“嗻!”蘇培盛連忙應下。
“還有,”胤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怒火,眼中寒光凜冽,“翰林院那邊的《祥瑞錄》,催他們加快進度!三日內,朕要看到初稿!朕倒要看看,是這些下三濫的謠言傳得快,還是朕的旨意傳得快!”
“是,奴才這就去催辦!”
蘇培盛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隻餘胤禛粗重的呼吸聲。他走到窗邊,目光陰沉地望向冷宮的方向。
隆科多此舉,無疑是將他逼到了牆角。若放任流言,民心惶惶,國本動搖;若強力鎮壓,又恐落得個“被妖妃蠱惑”、“一意孤行”的惡名。
而那個引發一切風暴的女人……
他眼前彷彿又閃過密報中她對著辣椒苗發呆、以及聽聞流言後那似哭似笑的自嘲模樣。
這一次,你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