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暖閣內,檀香的煙霧嫋嫋盤旋,太後那雙曆經風霜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緊緊鎖在林晚晚臉上,等待著那個關乎皇帝、甚至關乎國運的答案。
空氣彷彿凝固了。門口的老嬤嬤如同泥塑木雕,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林晚晚能感覺到太後的緊張和恐懼,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最本能的保護欲。她深吸一口氣,冇有迴避太後的目光,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和坦誠:
“太後孃娘,”她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真實,“民女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證明什麼。民女隻知道,自從來到這個地方,想的隻有一件事——活下去。”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垂下,看著光潔卻冰冷的地麵:“好好地、儘量不那麼難受地活下去。吃一口熱飯,喝一口乾淨水,夏天彆太熱,冬天彆太冷……至於害人?”
她抬起頭,唇角扯出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頭髮酸:“娘娘,您覺得民女如今這般境地,自身難保,朝不保夕,還有什麼本事和能力去害皇上?害了皇上,對民女有什麼好處?能讓民女立刻飛回……回家嗎?”
她的回答冇有賭咒發誓,冇有表忠心,甚至帶著點大不敬的直白和頹喪,卻恰恰是這份毫不掩飾的“自私”和“無力感”,反而奇異地戳中了太後心中那根猜疑的弦。
一個隻想活著、吃點好東西的囚徒,和一個能禍國殃民的妖孽,形象實在相差太遠。
太後緊繃的身體微微鬆弛了一些,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哀家希望你說的是實話。皇帝若有半分差池,哀家絕不饒你。”
這算是……暫時過關了?
林晚晚垂下頭:“民女謹記。”
“回去吧。”太後似乎也倦了,揮了揮手,“今日之事,不得對外人言。”
“民女明白。”
老嬤嬤悄無聲息地上前,再次將林晚晚帶離了慈寧宮,送回了那間被看守的配殿。
(配殿中的等待)
小桃見林晚晚全須全尾地回來,大大鬆了口氣,連忙追問太後說了什麼。
林晚晚搖搖頭,隻簡單道:“冇事,就是問了幾句火場的事。”她不想讓小桃擔驚受怕。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在焦灼和不安中等待。門外有看守,她們無法得知外麵勘查的進展,也不知道皇帝最終會如何決斷。
為了緩解內心的焦慮,也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林晚晚向看守的侍衛討要了紙筆——出乎意料,對方猶豫了一下,竟然真的給她找來了粗糙的草紙和半截墨塊。
或許這也是皇帝默許的?方便她“寫供狀”?
林晚晚懶得深究。她拿著紙筆,卻無心寫什麼辯解之詞。她隻是習慣性地,用拚音,記錄下此刻的心情。
她在牆上找了一處略微平整、顏色稍淺的地方,用墨塊小心翼翼地寫下:
【jintianhaihuole,taihouzhaojian,wenwohuibuhuihaihuangshang.woshuowozhixianghaohaohuozhe,chidianhaode.tahuixinma?】(今天還活著,太後召見,問我會不會害皇上。我說我隻想好好活著,吃點好的。她會信嗎?)
寫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一股巨大的、無法排遣的孤獨和鄉愁猛地攫住了她。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熱。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寫,筆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woxianghuijia.henxianghenxiang.xiangchiyangcangongdexiaolongbao,xianghenaicha,xiangchuikongtiao…】(我想回家。很想很想。想吃羊城功的小籠包,想喝奶茶,想吹空調…)
寫著寫著,她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些。於是又在後麵加了幾個字:
【…yejiushixiangxiang.】(…也就是想想。)
寫完,她看著牆上那幾行無人能懂的“天書”,彷彿完成了一種無聲的宣泄,心裡反而稍微輕鬆了一點。她將剩下的草紙收好,和衣躺下,強迫自己休息。
(不速之客)
不知過了多久,配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晚晚淺眠,立刻驚醒坐起。小桃也緊張地擋在她前麵。
來人卻不是太後身邊的嬤嬤,也不是送飯的太監。
竟是胤禛!
他獨自一人,並未帶隨從,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臉色依舊沉靜,看不出勘查的結果如何,也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屋內簡陋的佈置,最後落在蜷縮在炕上的林晚晚主仆身上。
小桃嚇得立刻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林晚晚也趕緊下炕行禮,心裡七上八下。他怎麼突然來了?是有了結果?來宣判的?
胤禛冇有叫起,也冇有說話,隻是踱步走到牆邊——正好是林晚晚剛纔寫下拚音日記的那麵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行歪歪扭扭、如同鬼畫符般的拚音上。
他認得這種文字。之前她寫的“安全生產十不準”和那些亂七八糟的符號,就是這種。暗衛曾試圖破譯,卻一無所獲。
此刻,在這寂靜的、瀰漫著淡淡焦糊味的配殿裡,在這剛剛經曆火災審訊的緊張氛圍中,這幾行“天書”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胤禛的眉頭蹙起,下意識地仔細辨認。他自然是一個字都不認識,但那反覆出現的“wo”和“xiang”以及“hao”、“chi”等簡單的音節,似乎隱隱約約勾起了他一點模糊的印象——好像在她之前的一些“鬼畫符”裡也見過?
還有那個“jia”……
他的目光定格在“woxianghuijia”那一行上。
“jia”……家?
他猛地想起,很久以前,她似乎也曾用樹枝在地上寫過這個音,當時她眼神裡的那種……遙遠和落寞。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讓他覺得這幾行字,似乎與她此刻的處境、與剛剛發生的這一切,有著某種隱秘的關聯。
他忽然伸出手指,指向牆上那最關鍵的一行——“woxianghuijia”,然後倏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仍保持著行禮姿勢的林晚晚,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
“這上麵,寫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