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鳳瀾篇共赴千裡
“你說,父親一個人在車蘭會孤單嗎?”
有一日,薑鳳瀾突然奇想,閒聊似的在姬晗麵前喃喃出聲。
他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以前的事了。
自從成婚後,姬晗與他一起去冷宮為他父親收斂屍骨,為他移栽那株月氏朵顏,還遣人將父親移靈千裡迢迢送回車蘭安葬,他的執念也就跟著隨風而散,開始專心致誌地享受自己的人生。
如他父親曾日日祈禱的那樣,他過上了妻女相伴幸福美滿的生活。
曾經,他是冷宮裡和重病的父親相依為命的堅強小老鼠,掙紮著長大。後來,他是受儘冷眼、以發瘋耍賴為武器捍衛自己權利與安全的不受寵皇子。
再後來,他從獻俘的籌碼,暴斃的皇子,失去身份的可憐蟲,搖身一變成為車蘭國尊貴的大王子。
如今,他年輕貌美,是天下最好的女人的正君,日日錦衣玉食,年年妻郎恩愛,膝下女兒也健健康康長到五歲,身體壯實得像隻小老虎,成日裡趕雞攆狗冇個消停,讓他冇有一日無聊的時候。
再想起過往的一切,都恍如隔世。
從前薑鳳瀾還會偶爾在獨守空房的日子裡幽怨歎氣,傷春悲秋,如今根本冇有一點矯情的功夫,他每天光是圍著妻主孩子打轉便已經充實不已,偶爾出門赴宴社交,就連打葉子牌看歌舞的時間都少了。
聽到他突兀地說出這句話時,姬晗正抱著她的女兒狠狠稀罕。
她一邊親親蹭蹭煜兒的臉蛋,一邊詫異地望向薑鳳瀾:“誰告訴你的?”
她此言一出,空氣安靜了。
望著薑鳳瀾懵逼的表情,姬晗也一愣:“怎麼,阿彎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薑鳳瀾更加茫然:“什麼知不知道的?”
看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反應,那就隻是碰巧而已了。姬晗唇角勾起一絲笑,故作神秘道:“冇什麼,你那花樣畫得如何了?拿給我瞧瞧。”
以往的薑鳳瀾可能就會被這簡陋的轉折轉移了注意力,但今天他出奇的警醒,眼神放光,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扒拉住姬晗的袖子,小心翼翼道:“那個……”
“能告訴我嗎?”
薑鳳瀾並不是蠢人,相反,關鍵時候他很有些機靈,短短幾句毫無關聯的話上下聯絡起來,讓他腦子裡靈光一閃地冒出一個可能性。
一種令他控製不住地心臟緊縮,呼吸凝滯,腦袋發暈的可能性。
望著他期待又殷切、莫名惹人憐愛的眼神,姬晗心裡一軟,伸出手捏捏他的臉頰,笑道:“你確定想現在就知道?”
薑鳳瀾一雙美目越來越亮,呼吸也急促起來:“確定確定,我真的很想知道,靈兕~~求求你了嘛~告訴我好不好~”
和其他人不同,薑鳳瀾從不在孩子麵前避諱與姬晗的親密舉動。
情緒一上來,也不管孩子還在姬晗臂彎裡,雙手摟住她的脖頸就湊過來親,一下一下親在臉頰和嘴唇上,啾啾的響,一邊親還一邊撒嬌:“你最好了~告訴我嘛~”
姬晗被他親得連連躲避,被她單手抱在懷裡的煜兒便在一旁安安靜靜的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母父的互動,看得聚精會神。
十年後,姬晗曾數次懷疑女兒知己滿天下的風流多情是從小就埋下了根子。但此刻,她顯然冇覺得這種潛移默化的兩性教育有什麼大不了的。
“好了。”
隻要姬晗發話,薑鳳瀾即便再不儘興也會乖乖停下來,停下來之後還不忘用可憐巴巴的眼神催促她。
姬晗忍不住笑,但還是不想就這樣痛快地告訴他,於是顧左右而言他:“再過不久便是你的生辰,這段時間我夙興夜寐,點燈熬油,都是為了……”
她話音未儘,又吊人胃口的停下了。
薑鳳瀾急的抓耳撓腮:“為了?”
姬晗:“為了休沐。”
薑鳳瀾:“……”
“而休沐,自然是為了……”
“為了??”
“為了給你過生辰啊。”
“……”
可憐的阿彎被姬晗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緊抿的嘴唇微微蠕動,又急又不好催促她,眼淚已經在紅紅的眼眶裡打轉轉了。
姬晗依然笑眯眯的。
煜兒已經是懂事的年紀,她表麵裝乖,實際上已經被母父之間的眉眼官司吸引住了,悄咪咪露出了感興趣的模樣。
見薑鳳瀾已經急得像小狗一樣原地轉圈圈,拉著她的衣角搖了又搖,姬晗這才大發慈悲地宣佈道:“好啦,告訴你。”
“就是你想的那樣。”
薑鳳瀾的眼神一瞬間煥發出攝人的神采,亮晶晶的,“真的?!”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但還是試探道:“你……你要帶我回車蘭?”
姬晗眉眼一彎,溫和道:“嗯。”
薑鳳瀾呆滯了兩秒鐘,隨即上躥下跳發出一陣非人的嚎叫,就像山裡興奮的猴子一樣喊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煜兒顯然很習慣父親的嚎叫,熟練地伸出小手捂住姬晗的耳朵,在姬晗望過來時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小聲道:“母親彆怕,習慣就好。”
姬晗:“……”
感情她冇來的時候,他們父女倆就這樣玩?
“靈兕,真的嗎,真的嗎?我們可以去多久?”薑鳳瀾興奮得不行,因為太過高興,整個人變得神采煥發,美得炫目。
他這樣歡喜,姬晗看著也開心,她鬆手將煜兒放下,薑鳳瀾便見縫插針依偎進了姬晗的懷裡不停親她臉頰。
姬晗含笑摟著他的腰,聲音和緩,不緊不慢道:“一個月。其中十天在路上,剩下二十天,我陪你在車蘭逛一逛。”
“其實之前我就想過,隻是一直空不出這麼長的時間,加之煜兒還小,你一個人回去肯定放心不下她。”姬晗輕聲道,“上次來去匆匆,冇時間遊覽,這麼多年了,即使你不說,想必也一直念念不忘吧。”
“如今煜兒大了,帶她一起走一趟也不是不行……也不知你怎麼如此敏銳,今年的生辰,本想給你個驚喜的……”
薑鳳瀾緊緊抱著姬晗,聽著她溫柔的低語,激動雀躍的心情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令他窩心的感動與酸楚,他眼圈又紅又熱,無聲地流下淚來,又掩飾般地裝作埋頭撒嬌在姬晗肩窩處將眼淚蹭掉。
“靈兕,你最好了。”
“好愛好愛你……我覺得我又可以為你生十個八個孩子了。”
姬晗聽笑了:“有這麼愛嗎?”
“比這更愛。”
兩人還冇黏糊幾句,就被一顆明晃晃的小電燈泡打斷了。小電燈泡驚呼一聲,然後對上了親媽詢問的眼神和親爹抽搐的嘴角。
“我冇聽錯嗎?”
煜兒沉浸在震驚中無法回神,她小嘴張大,愣了好半天才呆呆道:“母親,我也去?我也能去??”
已經高興傻了。
煜兒是重度遊玩愛好者,百分百的外向型人格,跟屁股上長了釘一樣宅不住一點,平日裡除了上學就是出門玩,不讓出府也要去姐妹兄弟處到處串門。
她乍一聽能出遠門,還是很遠很遠的遠門,腦子已經宕機了。
姬晗看著女兒軟乎乎的小臉,心裡愛得不行。煜兒是有四分之一車蘭血統的混血寶寶,混得恰到好處,小小年紀便顯現出立體的輪廓與驚人的美麗,姬晗的孩子都很漂亮,但漂亮成這樣的實在難得。
和她爹一樣。
畢竟,就算美的程度不相上下難捨難分,但明豔掛美人在所有類型的美人中總是最有衝擊性的,主打一個搶眼。
誰不喜歡混血漂亮寶寶?
姬晗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煜兒的腦袋,“隻要聽話就帶你去。”
煜兒急忙拍著小胸脯連連保證:“我一定聽話!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絕對不任性淘氣,給爹爹添麻煩!”
薑鳳瀾聞言道:“翻個跟鬥看看。”
煜兒二話不說就地一滾,哼哧哼哧翻了兩個漂亮的後空翻。
薑鳳瀾興致勃勃地坐回榻上,做作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和小腿,“哎呀,不知怎麼感覺有點腰痠背痛,定是追你這小兔崽子的時候累到了。”
煜兒一聽,一個滑跪呲溜到薑鳳瀾身前,殷勤地用兩隻小手為他捏腿,一遍捏還一邊熱情地問:“爹爹感覺如何,力道合適嗎?”
“嗯……”薑鳳瀾故作矜持地沉吟了兩秒,才勉強道:“還行吧,一般般。”
煜兒嘿嘿一笑,捏得更加賣力。姬晗看著這一大一小你來我往,愣是在相似的眉眼間看出了一樣的鬨騰勁兒。
不過,這樣也很好。
姬晗靜靜看著他們欣然笑鬨,歡呼雀躍,心裡泛起淡淡的幸福感,覺得自己也開始有些期待起這次短期旅行來。
……
十日後,薑鳳瀾生辰,二人同使節一起啟程前往車蘭國。
一路看著風景,沿途留下足跡,所去遙遙千裡,竟也不覺得漫長。
到了地方將周圍幾個小國的外交任務通通交給使節團隊,妻郎倆露個麵就光明正大地帶著孩子溜了號。
這段時間,姬晗見證了煜兒從出生到現在最開心興奮的時刻,就連薑鳳瀾也很少高興成這個樣子。由於兩人的興致高漲,隨行隊伍的氛圍也很是熱火朝天。
她們喬裝打扮,換上了車蘭傳統的羽衣和寶石金鍊,幾乎和周圍融為一體。
姬晗還陪薑鳳瀾去祭了墓。
那裡是一處幽靜的所在,平和卻又熱烈的開著蔓延到天邊的月氏朵顏,一條彎彎的小河環繞其間,有人經過十數年的磨難與等待,才得以幸運地長眠在這裡。
她們帶著煜兒去見了見那塊墓碑。
冇有什麼煽情的跪拜與寒暄,冇有單方麵的對著墓碑絮絮叨叨地說話,一家人就隻是單純地,安靜地,溫和地看了看。
薑鳳瀾將自己精挑細選的一盒子名貴寶石和精美首飾認認真真地埋在父親墓邊,這便算是最合對方心意的祭奠了。
小孩子被近侍帶著,而想要二人世界薑鳳瀾牽著姬晗的手往花海深處去。
一對璧人在漫天花瓣中踱步,一如既往地說笑著,親密無間。
忽然,薑鳳瀾湊近前來。
姬晗習慣性地閉上眼,迎來一個不同於他熱情風格的溫柔小心的吻。
“就像做夢一樣……”
薑鳳瀾喃喃道,“我還以為,這輩子都冇有機會再過來看一看了。這裡那麼遠,那麼遠,遠到我自己也很難想象父親出生在這裡,我們原本就是相隔千裡的人。”
“我竟然在想,幸好父親當初來了大凰,生下了我,不然我根本無法與你有一絲一毫的交集,更彆提與你相愛相守……”
“我太壞了。”
他側臉抵著姬晗的額頭輕輕磨蹭,說話時溫熱又帶點香味的氣流像羽毛一樣撩撥著姬晗的睫毛,微微的癢。
“不對。”
姬晗抬手摸上他的脖子,像給小貓順毛一樣上下輕捋,溫聲道:“如果你父親能聽到你剛纔的話,隻會安心。”
“你感謝著自己的出生,而不是像之前一樣怨恨,說明你真的在如他所期望的那樣生活,他會感到欣慰的。”
薑鳳瀾小聲道:“真的嗎?”
姬晗反問:“他愛你嗎?”
“愛的……非常愛。”
“那就是真的。”
薑鳳瀾呼吸一頓,驀地收緊手臂用力抱住她,恨不得將她揉進骨頭裡。
“啊……靈兕,你怎麼這麼好,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薑鳳瀾似喜似怒地哀嚎著,拉長了調子,“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我什麼都掏給你了,我的人我的心,可還是比不上你給我的一點點零頭,我總是欠你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他聲音越來越低,幾近呢喃:“這輩子還不清了,下輩子也還不清。”
姬晗隻是淡然一笑,“真心抵萬金。”
“我想要的,你早就給我了。”
薑鳳瀾抬眼看她,愛意如幽深的深海漩渦,吞天撼地,包裹住她的倒影。
“真情難尋,交心不易,與你相伴的時光,對我來說已是無價之寶。”姬晗頓了頓,含笑看他:
“芳年長好長歡夜——”
薑鳳瀾心有靈犀,立馬接上這句定情之句:“滿意同心同夢人。”
兩人對視著,進行了一番不帶情慾的精神接吻。薑鳳瀾甜蜜地笑了笑,破天荒的有了一絲羞澀之意:“靈兕,我現在真的感覺自己什麼都不怕了。”
“我要再給你生兩個孩子!”
“不行,實在太愛你了,忍不了了,就在這裡生可以嗎?”
還冇從互訴衷腸的純愛氛圍中回過神來的姬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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