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是第三日早上才被帶進皇宮之內的,心裡的忐忑一直等看到了姑母這才放鬆下來。
帶他進來的侍從賠笑道:“曹娘子,人奴家給帶這裡了。”
曹鏡難得穿著女官服亮相,還有些不習慣,點點頭。
眼神示意小宮女送了一錠銀子,那侍從這才真的眉開眼笑起來,不住的誇獎曹操到底有多優秀之類的客套話。
曹鏡牽著侄子的手,問:“要不要猜猜七殿下怎麼安排的你?”
曹操實誠的搖搖頭:“姑母又冇有告訴我,我哪裡能知道宮裡的訊息?”
曹鏡語氣涼嗖嗖的:“之前不是打探的挺勤快的嗎?”
曹操連忙討好:“姑姑,好姑姑,告訴我吧。要不然等會兒見到七殿下侄兒我不好表現啊!”
曹操嚴重懷疑姑姑就是因為他冇有及時告訴她,七殿下就在他身邊這件事而報複!
要不然怎麼皇後孃娘懿旨都看不見,就一句讓他進宮?
曹鏡這才道:“你當伴讀,我也沾了你的光被調到七殿下身邊伺候了。”
曹操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可算是賭對了——七殿下真的對他感興趣了。
曹家不是什麼顯赫大族,父親隻是個從五品閒職,能在宮裡站穩腳跟的姑母是他最大的倚仗。
為什麼在宮外那麼拚死拚活的幫嬴寰,不就是想要往上爬嗎?
現在這種情況是最好不過的了。
當皇子伴讀,能接觸到不少曹操之前根本接觸不到的書籍和大家。
“那表哥呢?他不是和我一起……”
曹鏡麵無表情:“夏侯家還在禁閉。還笑?!但凡冇有七殿下一起,你和夏侯家那個小子早就被押入大牢了。”
真當陛下是好人,那麼容易就放過火藥問題啊?
偏殿到了。門開著,七殿下嬴寰正站在書架前,踮著腳去夠上層的一冊書。
《鹽鐵論》
曹鏡來不及管侄子,快步上前幫著殿下把書籍給取了下來。
嬴寰這纔回頭,見到曹操眼睛很明顯的一亮:“孟德,你來了啊?快過來坐。”
曹操躬身行禮,踏進偏殿時衣襬帶起細微的風。殿內熏著淡淡的檀香,書卷氣息混著初晨的光,落在七皇子嬴寰手中那冊《鹽鐵論》上。
曹操垂首,老老實實:“蒙殿下青眼,是操之幸。”
那日這位七殿下身處劣勢,他還能勉強將七殿下視為平輩;可現如今……
人還是不要找死的好。
“坐。”嬴寰引他到窗邊的矮榻旁,自己先拂衣坐下,“曹娘子也坐。”他對曹鏡點點頭,態度自然親近。
曹鏡卻隻側身坐在榻沿,姿態恭謹:“殿下折煞奴婢了。”
嬴寰不再勸,直接向曹操發出提問:“那日我曾聽你感慨人性之黑暗……那你覺得……如今是治世還是亂世?”
曹操心頭一跳。這問題太大,也太險。
他之前就知道這位早熟,可居然早熟至此嗎?
“殿下,”曹操道,“天下承平日久,自是治世。然黃河年年改道,邊關時有烽煙,朝中……”
“操年幼無知,不敢妄論。”
嬴寰笑了,那笑容裡竟有幾分瞭然:“你不敢說,我替你說。朝中黨爭漸起,國庫日空,對麼?”拍了拍手中的《鹽鐵論》,“所以我纔看這個。”
曹鏡在旁輕聲提醒:“殿下,這些話……”
“曹娘子放心,這裡隻有我們三人。”嬴寰轉向她,語氣溫和卻堅定,“孟德既來伴讀,便是要與我論天下事的。若隻學些詩賦章句,何必特地要他?”
曹操心中震動。
“殿下鴻誌,”曹操鄭重拱手,“操願效微勞。”
嬴寰伸手扶他,指尖有些涼:“我不要你效勞,我要你與我同行。”他忽然壓低聲音,“火藥那件事,夏侯家替你擔了大半。但我知道,真正想出那些機巧應變的是你。”
曹操後背滲出細汗。
“彆怕。”嬴寰鬆開手,笑意更深,“我喜歡聰明人。尤其是……”他頓了頓,“能把危險變成機遇的聰明人。”
窗外傳來鐘鳴,是皇子們該去文華殿聽講的時辰了。
嬴寰起身,曹鏡立刻上前為他整理衣冠。
曹操也跟著站起來,看著姑母熟練地為皇子繫好玉佩,撫平衣襟的每一處褶皺。
“走吧。”嬴寰整理妥當,率先朝外走去,“今日太傅要講《春秋》,正好。”他側頭看曹操,“聽聽孟德有何不同見解。”
踏出偏殿時,晨光已鋪滿宮道。
曹操跟在嬴寰身後半步,看著這個和自己同齡的皇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纔是他想象中的君主。
曹鏡在身後輕輕推了他一下,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謹言慎行,多看多聽。”
曹操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宮牆高聳,將天空裁成長長一條,而他就走在這條天空之下,走在一位皇子身側。
前方,嬴寰忽然慢下腳步,與他並肩而行。
“孟德,”少年皇子輕聲說,眼睛望著遠處的殿宇飛簷,“你覺得這宮牆,是護著裡麵的人,還是關著裡麵的人?”
曹操沉吟片刻,答道:“對有的人是護,對有的人是關。”
“那你呢?”嬴寰轉頭看他,“你是想被護著,還是不怕被關著?”
曹操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操願做那跨過宮牆的人。”
嬴寰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
“好。”他說,抬手拍了拍曹操的肩膀,“那我們便一起,看看牆外是什麼天地。”
晨鐘再響,餘音在紅牆黃瓦間迴盪。
兩個小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冇入深宮重重的殿宇之間。
曹鏡站在原地望著,良久,輕輕歎了口氣——曹家的機會來了,以她未曾預料的方式。
而她那聰慧過人的侄兒,顯然已經抓住了這條青雲梯的第一階。
隻是這深宮之中,青雲梯往往也是懸崖路。
握了握袖中的手,轉身朝尚宮局走去——既然七殿下要了曹操,那麼她這個姑母,就得在這宮裡站得更穩才行。
文華殿的講讀聲隱約傳來,吹過重重宮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