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嬴氏靜靜地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李由站在母親身旁,欲言又止。
“由兒,”嬴氏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若有機會,你就隨公子去吧。”
李由震驚地看著母親:“母親!父親尚在病中,我怎麼能……”
“你父親已經為你鋪好了路。”嬴氏轉過頭,眼中含著淚水卻依然堅定,“公子需要新鮮血液,而你,是他最好的選擇之一。”
屋內,嬴炎和李斯的談話已經接近尾聲。兩人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李斯將傾其所能協助嬴炎改革軍功爵製,併爲他物色和培養未來的丞相人選;
而嬴炎則保證李斯家族的平安,甚至在適當的時候,為李由謀一個前程。
“對了,李公。”嬴炎臨走前似乎想起什麼,“您可聽說過一個叫蕭何的人?”
李斯眼中精光一閃:“略有耳聞。聽聞此人精通律法,且極善理財。”
嬴炎笑了笑:“或許,他會是李公第一個學生。”
與此同時,鹹陽城另一端的官署內,蕭何突然打了個噴嚏。
“奇怪,”他揉了揉鼻子,“天氣轉涼了麼?”
蕭何站在窗前,望著外麵被雨水打濕的街道,眉頭緊鎖。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蕭大人,毛公來了!”門外小吏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
毛亨,也就是蕭何的那位上官。
當年因為師弟浮丘公曾經在沛縣停留,故而對沛縣多加註意了些,意外發現了蕭何這個好苗子。
蕭何還未來得及迴應,官署的大門便被猛地推開。毛亨大步跨入,身上的官服下襬沾滿了泥水,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他的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怒火。
“毛公……”蕭何剛開口,便被毛亨一聲怒喝打斷。
“哼——!!”他幾步衝到蕭何麵前,手指幾乎戳到蕭何鼻尖,“你去獄中看望那個什麼劉邦了?還把他家大女兒給接到自己家了?”
蕭何後退半步,竹簡差點從手中滑落。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毛公息怒,此事容我解釋……”
“解釋?”毛亨冷笑一聲,臉上的皺紋因憤怒而更加深刻,“劉邦造反了!陛下把他關押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官署內的其他官吏紛紛低下頭,假裝專注於手中工作,但耳朵卻豎得老高。蕭何感到無數道目光如針刺般紮在自己背上。
知道這是毛公想用世俗的眼光來壓迫他。可偏偏毛公的確是一片好心,他也不好翻臉。
“毛公,”蕭何壓低聲音,“劉季是我的摯友。如今他有難,我做不到出手相助,但至少能安一下他的心。”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他叫劉季,不是劉邦。”
“劉季?劉邦?”毛亨嗤之以鼻,揮袖掃過案幾,幾卷竹簡應聲落地,“他叫什麼重要嗎?一個不務正業的流氓!值得你用前途去賭?”毛亨湊近蕭何,壓低聲音卻更加危險,“他妹夫還在鹹陽!輪得到你來裝好心?”
蕭何感到一陣刺痛。
他知道毛亨指的是樊噲,劉邦的連襟,如今確實仍在鹹陽城中。但樊噲性格粗獷,如何能照顧好一個小女孩?
“樊噲為人粗心大意,不是能托付的人。”蕭何堅持道。
毛亨猛地拍案,案幾上的硯台跳了起來,墨汁濺在兩人衣袍上。頗有幾分無能狂怒的感覺:“豎子!你怎麼聽不懂人話!”
他氣得鬍子都在顫抖,“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老夫扶持你,不是為了看你自毀前程!”
蕭何沉默。毛亨的憤怒並非全無道理。
若非天幕預言蕭何將成為“秦太宗”重用的三十六功臣之一,毛亨恐怕早已與他劃清界限。
雨聲漸大,官署內一片寂靜,隻有毛亨粗重的喘息聲迴盪。毛亨在荀子麾下求學時間不短,能力學來了兩三成,脾氣卻是學了個十成十。
眼看著他都想直接拿個寬劍上來了。
“毛公,”蕭何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明白您的苦心。但劉季與我相識於微時,他曾救過我的命。如今他身陷囹圄,我若連他的骨肉都不顧,還配為人嗎?”
毛亨盯著蕭何看了許久,眼中的怒火漸漸轉為失望。他搖了搖頭,還是苦口婆心:“蕭何啊蕭何,你以為陛下為何隻關押了劉邦夫婦?這是法外開恩!造反是什麼罪?夷三族的罪!陛下已經網開一麵了!”
蕭何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當然知道造反的嚴重性,但內心深處,他始終無法相信那個與他一起在沛縣街頭喝酒談笑的劉季會真的造反。
這其中必有隱情。
“毛公,劉季他……”
“夠了!”毛亨打斷他,“禦史台已經注意到你了。你以為自己行事隱秘?鹹陽城內哪有什麼秘密可言!”毛亨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重重拍在案幾上,“自己看!”
蕭何手指微顫地展開竹簡,上麵詳細記錄了他近日的行蹤:何時前往關押劉邦的牢獄,何時將劉元接入家中,甚至包括他與樊噲的密談內容。
總之怎麼看都是想要劫獄之類的。
冷汗順著蕭何的脊背流下。他抬頭看向毛亨:“這……”
“若非公子提前得知,替你壓了下來,你現在已經在詔獄裡了!”毛亨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蕭何,我最後問你一次,是要前程,還是要那個反賊的女兒?”
蕭何閉上眼睛。劉元怯生生叫他“蕭叔叔”的模樣浮現在眼前,還有劉邦在獄中緊握他手時眼中的懇求。
他睜開眼,聲音輕卻堅定:“毛公,我不能背棄承諾。”
毛亨胸口不斷起伏,終於是放棄了掙紮,最後一揮袖子:“那你走吧!老夫這裡容不下你!”
蕭何一言不發,悶頭收拾自己的東西。臨近門口,他轉身行了一個大禮:“何在此,多謝毛公在此之前的恩德。如若有機會,必定結草以報。”
他之前的同僚們:“???”
不是!蕭何很能乾的!!他走了活誰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