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清有家有室,平日裡更是節省,身上穿的衣衫洗了又洗,雖是件布料不錯的袍服,卻也洗的發白,唯有揹著的木箱被擦拭的鋥光發亮,泛著好木料獨有的光暈。
閒漢送吃食出去,途中難免磕碰,這時就需要木箱盛放,作為吃飯的傢夥事兒,賀清的木箱花費重金,從有名的木匠那裡定做而來,質地牢固的很。
豐樂樓的買賣分早晚兩場,反倒是中午最為清閒,賀清把錢袋子揣進懷裡放好,往後仰頭靠住牆壁,把眼睛眯起來打盹,好為入夜之後的差事多存些氣力。
周公剛來私會,賀清就聽見有人在喊自己。
賀清猛然睜開眼,聽出是豐樂樓管事的聲音,一骨碌身子爬起來,提著木箱就往裡走,邊走邊拿搭在肩頭的汗巾擦擦臉,好讓自己打起精神。
豐樂樓每一層都有管事的,今次喊賀清的姓李,據說在朝裡有人脈,被安排進來直接就當了管事。
“李管事,方纔我在門外打盹呢,怎這時候有買賣可做?”
外麵太陽還未落山,豐樂樓裡食客寥寥,同行都在蹲牆角休憩,誰會在這節骨眼上索喚?
李管事把大眼睛眯成縫,拉著他的胳膊往裡就走。
“要是做得好,榮華富貴一輩子享不完!你也是走大運了,能遇到這等好事!”
李管事一味道喜,賀清越想越是不明白,“不知是那位富人家想吃好菜?”
來到三樓那間最好的包房門外,賀清忐忑發問,李管事隻把門推開,邁步來到房中,朝著珠簾後麵坐著的人拱手施禮。
賀清不知對方來路,也跟著抱拳拱手作揖,用眼角餘光去看,李管事臉上的表情虔誠,充滿了尊敬之色。
“讓他進來吧,你可以退下了。”
裡麵的人說話聲音低沉,無形中透著幾分威嚴,賀清一聽便知這人是常年身居高位的老爺。
李管事衝他眨眨眼以示鼓勵,然後應聲告退,把房門從外合攏。
賀清掀開珠簾,規規矩矩坐到桌邊,靠得近些纔看清對方的相貌,是個方頭方臉、濃眉大眼的青年,即便是坐著,腰桿也挺的筆直,整個人顯得十分有壓迫感。
他在觀察主家時,對方也在打量著賀清。
賀清個頭有七尺五,闊口方鼻黑紅臉,四肢孔武有力,看這樣貌誰能想到他年輕時還是個識文斷字的書生。
“你就是賀清?早聽說豐樂樓有個送索喚的能人,不僅腿腳麻利,頭腦還機敏過人,今日總算是見到了。”
主家開口說話時,取出一封燙金名帖放在桌上,再從腰間拿出塊鐵牌,一併遞交給賀清。
主家訂索喚時,通常會下單據來表明自己要買什麼,賀清隻是點頭稱是,並冇有與他多交談。
閒漢就是轉手送貨的,和主家冇交情,索喚送到一經交割完畢,兩人就毫無瓜葛了,何況對方擺明瞭來者不善,那種氣勢使得賀清更為謹慎。
賀清一看這鐵牌,上下牙齒就止不住碰在一起。
皇城司!麵前這位是皇城司的官爺!
“大……大人!小的安分守法,冇犯事……”
賀清從坐上高彈起身,就要叩首求饒,被此人趕忙擺手製止。
“我家主人與豐樂樓管事有些關係,所以托他來找你,想在八月十八前夜訂幾道吃食。”這人解釋道。
賀清拿起燙金帖子翻看來看,上麵就寫了三道菜,此外再無他物,於是賀清這才鬆了口氣。
像這種官差,就愛講究些排場,下的單據是不能收回的,光這張帖子,賀清拿出去就能賣不少錢,跟這樣的主顧談買賣,想必能給的犒賞不在少數。
三道菜分彆是“甜花非花、飲雪非雪、是蟹非蟹”。
賀清冇往彆處想,稍加琢磨覺著菜名不難猜,他見多識廣,一看便知是是大人的喜好,這種字謎自己雖是不懂,拿到後廚給掌勺的大師傅一看,人家就知道是何種菜肴。
臨安酒樓飯館林立,想從中殺出重圍,除了對菜品本身勤加鑽研之外,就得從名字上下功夫,多起些吉利好聽的菜名,最好是能讓人一聽就想吃的那種最為妥帖。
“這菜名起得好,不知是想吃誰家的?豐樂樓裡冇聽過這幾道菜。”
“在城裡哪家有,你就去哪家買便是,我家主人不僅想要吃上好菜,更想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先猜字謎、後品佳肴,到那時主人會來豐樂樓登高望遠,若你答應就簽下這張令狀,把東西送來、字謎猜出這事便是成了,賞你一百兩。”
皇城司的大人說的輕巧,賀清唯唯諾諾,他想著大家都是肉體凡胎,餓了就得吃飯,何況經他手送到各位大員家中的飯菜不少,他也不是冇見過世麵,就咬著牙一口答應下來。
那可是一百兩!乾完這票,就能金盆洗手去當掌櫃的了。
賀清剛想把燙金名帖拿在手,主家見他痛快答應,就拿來筆墨,讓他在一張令狀上簽字畫押。
“把你名字手印都留在名帖與令狀上,若有違約,你得當麵道歉賠付。”
富貴險中求!賀清眼裡全是發著光的銀子,哪裡還在乎一張令狀,送幾道菜還能送不到?這簽與不簽在他看來冇有區彆。
“這是信不過我?不是和你吹噓,我賀老三在這片地界,十年來還從未出過岔子,就算一口氣拋出城去,都難不住我!”
賀清抓起筆往紙上一揮而就,既然對方指名道姓想看自己的本事,露兩手又何妨?皇城司的官爺也不會他這兩下!
“爽快!既然簽字畫押,那在下就恭候佳音了。”
主家冇想到事情這麼簡單就能成,見他簽完,便笑著起身,對賀清深施一禮,表情與剛來時判若兩人,變得和善許多。
賀清得了筆大買賣,也是高興得很,一路送主家下樓,來到豐樂樓門前還不忘招手歡送。
“千萬彆忘了!你仔細看看名帖!若是實在琢磨不出什麼菜,我家主人會傷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