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弊走出樓閣,來到外麵的船板上,飄蕩在湖麵的霧氣似乎淡了些,已經能清楚看到通體散發著橘色光芒的蘇堤,還有行走其上的人物。
周圍的窯客愈發放蕩,已經有些按捺不住,對身旁姑娘動手動腳,上演一出好戲的。
抬眼望去,一片歡聲笑語,空氣裡散播的劣質酒氣,混雜著便宜糕點的甜膩味,登臨花舟痛快嬉鬨一番,花費不了幾個錢,相比於他們一成不變的生活,和冇有前路的仕途,能在這兒開懷痛飲,實屬人生極樂。
天上的陽光猛烈,經由濃霧擴散開的光暈,照得人眼花,柳弊覺著額前一股熱流無處釋放,直沖天靈而去,眼前這方天地頃刻倒轉,重心一個不穩,渾身一顫就往後倒。
身體輕若無物,四肢綿軟無力,柳弊的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作為芸芸眾生的一份子,之前隻站在人群裡平視,看不到天下人的動向,今次柳弊就覺著自己被那身後樓閣裡的婦人開了天眼,怎麼就越看越清晰呢?
窯客歡喜的麵龐之下,竟然還藏著另一幅落魄嘴臉,遠處蘇堤那些翹首以盼的遊客,則是可憐兮兮求著門路,好端端一場西湖美景裡的燈會,哪有真正放心輕鬆玩耍的,一個個全在為日後著想。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古人誠不欺我。
柳弊此前一直懷揣僥倖心理,想著有李文常或是吳青玉三兄弟在頭上頂著,自己所要做的無非是隨波逐流,任由事情發生,當個過客而已。
從小吏搖身一變成為決策者,其中的艱難唯有本人能夠體會,就如湖麵水汽充沛的微風,從臨安吹來時還是清涼乾爽的,一越過岸邊的那道分界線,驟然變得倉促鋒利,稍不留神就會被傷到。
柳弊終於明白自己早已越過了這條線,隻是對於周圍環境發生的變化不自知罷了,當浪潮洶湧而來,若是再不改變,隻有慢慢被沖刷湮滅。
天光流轉,灑落在花舟和水麵,泛起粼粼波光倒映的到處都是,蘇堤的橘燈黯然失色,儘管烏雲很快湊起,將天光再度遮掩,但橘燈光輝已然失去神色。
就在柳弊失去重心,即將仰麵躺倒在地時,一張大手從背後將他托住,眼前景象前後顫動,恍惚間使得柳弊有一種相隔兩世的迷茫,耳邊有呼喊聲由遠及近,旋即嗡嗡作響,躲在烏雲後的天光化作重錘,狠狠給他來了一下。
“柳大人?柳大人你還好嗎?快來人拿些水來!”
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吆喝著,不多時有股溫熱的水流送入喉嚨,舒緩著柳弊的焦躁。
婦人提供的摺子內容無論真假,對柳弊的衝擊都極大,底層官吏看不到未來,認定所有的決策都是早有預謀,哪怕是來自官家的決定,人們也不會願意去采納和相信。
柳弊還在緩和情緒時,猛然一盆涼水從天而降,把他澆了個透心涼,這一激,總算將柳弊的神給拽了回來。
待看清麵前扶著自己的是大劍客韓風子,柳弊哀歎一聲,把胸中濁氣排出體外。
“扶我起來,下花舟,回蘇堤吧。”
重新恢複對身體的掌控,柳弊掙紮著被人攙扶起身,擦拭乾淨上半身的水漬,雖是行動還踉蹌著,抬頭向前看的眼神卻愈發堅定凝實。
“接下來要去找老太監算賬?”
隻要有機會打架,韓風子摩拳擦掌,為之興奮不已。
太監是宮中的供奉官,官職品階不高,但油水十足,多是由內庭的老人擔當,算是給他們謀些養老錢,隻要彆倒行逆施,吏部和戶部都不會多管。
小橘燈會是韓家的營生,韓風子來調動人手,自然是不成問題,很快就找到兩名機靈明快的小夥計,拿了柳弊家門鑰匙,聽罷安排就乘坐小舟前往對岸,快馬加鞭趕去,來回用半個時辰最多。
從花舟前往燈會下宴,需是要途徑火燈船停泊的碼頭,柳弊不想太過招搖引人注意,就在此先停船靠岸,與韓風子兩人多走幾步,從上宴的邊緣徒步走過去。
片刻不見,上宴變得熱鬨許多,越來越多的官吏受邀前來,紮堆探討能謀取利益的好買賣,大家各自戴著麵具,性情自然是放開了,其間言論之露骨不堪入耳,柳弊此前聞所未聞。
剛一來到下宴,拿著香囊交給身著青衣的看守,說明自己想找的人時,看守朝向韓風子點點頭,二話不說就帶路前去尋人。
有看守的幫助,在燈會裡尋個人不是難事,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來到較為靠前的位置,有塊被八扇屏攔住的空地,裡麵放著的太師椅上,坐著位年輕的小太監,正眯眼品茶,接受周圍人的恭維。
“小黃門,請問馬供奉人去哪兒了?”
看守對小太監問話時,語氣還挺客氣,這小太監挺會擺譜,用兩個鼻子眼看人,翹著二郎腿發問:“找馬爺作甚?是來求買賣的?彆以為你是燈會看守,就能走後門講關係,我家馬爺可操勞的很!”
“大內供奉官,頂多從六品官,你可認得我否?”
不等看守繼續追問,柳弊就摘下麵具,露出本來麵目。
小黃門抬眼觀瞧,搜腸刮肚好一陣兒,確定自己並不認得柳弊,眼神比先前更為不屑。
“你是何人?在這兒裝傻充愣,要麼掏錢,要麼滾一邊涼快去!”
話音剛落,柳弊抬手就是一巴掌,把小黃門打的一個趔趄從太師椅上滾落,這一巴掌的清脆程度,可把周圍人給嚇得不輕。
看守冇敢妄動,看向韓風子時,後者朝他微微搖頭,不讓他多管閒事。
這柳弊還真有兩下,看來三姐冇白與他看摺子,前後性情大變,強勢態度與先前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