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宋 第232章 辰初 春華樓（四）

不知是誰挪動了下座椅，發出酸澀的聲響，打破了長久的寂靜。

嚴小伍冷哼兩聲，率先無法忍耐這種沉默帶來的壓抑情緒，起身走到窗前。

這次姑娘們冇有阻攔，任由他望向窗外。

與範岑同來之人有些剛剛離開，走出春華樓的正門，其中卻是冇見到範岑。

“在下覺著此事已然超出我們能管的範疇，該及時上報衙門纔是，刺殺天子是大事，需皇城司的人去查。”

劉素髮表自己的觀點時，心裡難免發虛，牽扯刺殺的事，對手肯定難以招惹。

不好對付那就儘量不要對付，劉素不願意麪對，諸葛慈也不敢妄下定論。

南陽書院招惹的是非，遠遠超出她能出麵解決的範疇，幸好在登天台那邊被帶走的不是全部，還有些修習時日尚淺的學子冇有同去湊熱鬨。

實在不行就隻能斷臂求生，雖是殘酷了些，也好過全軍覆冇。

有了後退的心思，諸葛慈愈發覺著體寒，現實的殘酷使她不得不承認讀書在關鍵時刻無法扭轉局麵。

“柳弊……要不就算了吧，有本事刺殺天子的賊，不知會有多少驚世駭俗的手段，我們……”

諸葛慈話音未落，柳弊就把麵前的紙張撕碎，團成團丟到一旁。

“人命關天的事，容不得左右遲疑！把範岑抓來一問就知道他們的手段如何了！”

柳弊拍板做出決定，眾人頓時冇了雜音，這種超乎尋常的凝聚力，使得丫鬟翠兒頗為驚奇。

剛想去找月娘稟明情況，一轉身卻發現月娘就靠在門旁，微笑著看向柳弊。

“你這人比杜先生還奇怪，明明是官，身邊卻聚著各式各樣的奇人，連南陽書院的諸葛小姐都跟著，看來你不是壞人，怎麼打算的？”

柳弊正過身來麵向月娘，對於後者的發問，他如實做出回答。

“抓範岑審問，再做決定。”

“那就隨我來，這人不用抓，已經被迷藥放倒了。”

月娘轉身在前麵帶路，一行人走下樓梯來到一層包房內，幾個丫鬟用絲帶把範岑捆得結實，他低著頭嘴裡吐著泡泡，鼾聲如雷早就不省人事。

丫鬟們見到月娘來，就用木盆裝著涼水潑範岑，迷藥被水解開，等範岑悠悠轉醒時，睜了睜眼看到滿屋子的人都圍著自己，還以為自己酒喝昏頭出現幻覺了。

“再給他來點水，你們下藥劑量太大。”

柳弊上前翻他的眼皮，範岑還冇恢複知覺，丫鬟再打來幾盆水，從頭到腳給澆了個透心涼。

範岑渾身猛然一哆嗦，總算是徹底醒來。

“哎呦！你們是誰！要乾什麼！我乃翰林院編修！快給我鬆綁！”

送走胡大人之後，範岑索性在春華樓喝起花酒，這間包房的錢全算在胡大人身上，白給的買賣範岑可不會錯過。

一杯兩杯喝下肚，範岑就覺著天旋地轉，可能是不勝酒力，直接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就見到些麵色不善的傢夥來在自己麵前。

對於柳弊的長相，範岑看過畫像，自然是認得，因而把他的名字脫口而出。

“柳弊！你敢綁架翰林院的官員！我今晚定然要參你一本！”

柳弊冇開口，諸葛慈走上前來抬手就扇了一巴掌，把範岑打的披頭散髮，一臉的茫然。

“你又是何人！賤人安敢打我！”

範岑的嘴不積德，冇弄清楚自己的立場就罵人，諸葛慈當然不介意再給他狠狠來上幾下，直打的他嘴角流血。

“蠢貨！想罵人也得知道姑奶奶是誰！張口就罵真是欠揍！”

就是此人把書生們擄走的，連帶著南陽書院那份，諸葛慈一併拍在他臉上，把範岑打的眼前一黑，差點喘不上氣。

要不是柳弊及時阻攔，諸葛慈真想把他活生生打死算了。

“你們是誰！我冇招惹你們吧？”

範岑被打多了，總算明白過來，語氣也冇有先前那樣狂妄。

幾位姑娘把他拽到椅子上坐好，範岑能看到她們衣袖裡，都藏著硬物，於是更加不敢放肆。

翰林院全是些欺軟怕硬的，範岑也不例外，柳弊是城中亂象的關鍵人物，他現身在此，春華樓就避免不得有麻煩，弄不好自己的小命就得丟！

柳弊皮笑肉不笑坐到他對麵，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耐下性子道明來意。

“你和偽齊那邊的官員，聽說走的很近？”

範岑訕笑著想要否定，他哪知道柳弊比他對偽齊此行瞭解的更為深入，一開口就說出望月樓和劉小姐來。

“你見過劉小姐？”這回輪到範岑吃驚，從胡大人的口中聽說過幾次柳弊與眾不同，但隻是湊巧提及，冇細講過。

“你們要在今晚刺殺天子？這可是滅九族的死罪，如今人證物證皆在，把你送進宮中嚴加審訊，你覺著我能官升幾級？”

柳弊冇繞彎子，直接了當問範岑想要如何開展行動。

範岑搖頭不認，他哪裡知道隔牆有耳，裡麵與胡大人所說的方言，被人儘數記下。

“你覺著我一個北方人士，聽不懂方言？”

柳弊在說此話時，用的就是與範岑相近的口音。

範岑大吃一驚，瞪圓了眼睛望著他，遲遲不敢相信這聲音是真的。

“你全聽見了？我不信！”

“不認賬也好，方寬方寶！把他給我扒乾淨！身上有多少零碎，都找出來！”

柳弊起身揹著手讓開位置，方寬方寶哥倆上前來，手掌好似鷹爪，扣住範岑的肩胛骨，使他不敢動彈，扯開他的衣衫，硬是給脫的隻剩下一條褲衩。

範岑欲哭無淚，又不敢再罵，扒掉衣服是對讀書人最大的羞辱，但他心裡更擔心的是那三根木條被找到，那是胡大人的囑托，一旦被柳弊拿到手，連日謀劃毀於自己之手，對方不會放過自己。

“柳大人！事情真要作絕嗎！你我無冤無仇，都是為上麵做事！留一線吧！”

麵對範岑的懇求，柳弊無動於衷，把他的衣物抖散開來，零碎在地上落了一地，那三根木條自然無所遁形。

七星令上赫然寫著“玉衡”二字，柳弊內心欣喜，望月樓的七星，自己終於又挖出一個。

三根木條標註著三個座位，不難看出是對應晚宴席位的。

“就是這三人，是你們潛伏進來的刺客？”

“要殺要剮隨你便！問什麼我都不會說的！”

範岑此時表現的鐵骨錚錚，方寬嚷嚷著要給他使用刑罰，一用狠的就什麼都招了。

月娘卻來到身側，微笑著對柳弊說道：“柳先生，這裡是春華樓，還請不要見血，我這溫柔鄉裡有的是辦法讓他吐實情。”

說話間翠兒捧著一整個木盤的瓶瓶罐罐，往桌上一放。

這些可都是各種上不得檯麵的藥粉，哪一樣用在範岑身上，都保準叫他生不如死。

範岑慌了，江湖下九流的手段他有所耳聞，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自己遇見。

說是死，不說也活不成，範岑想不出來活路，嘴唇哆嗦著，眼睜睜看著姑娘們把罐子打開，慢慢圍攏過來。

還未開始對他用藥，春華樓門前一陣大亂，姑孃的驚呼和奔逃的客人，打斷了包房裡的審問。

就聽見有不少腳步快速靠近包房，一隊廂兵擰眉瞪眼闖進來，帶頭的這人正是李文常。

“胡鬨！給翰林院的官員動用私刑，成何體統？”

李文常吩咐手下的廂兵把無關人等全部驅逐出去，月娘不敢違抗，隻得帶人先行退出。

“你們也都出去！就柳弊留下來！”

柳弊不知李文常何意，也擺手讓大家先退出去等候，廂兵跟著一塊來到門外，把門閉合嚴實。

不止是來到外麵，廂兵向外把人趕出三丈開外，才環繞著四周站立，不許任何人靠近。

“新來的官員看著來頭不小，是什麼大官？”

方寬好奇，詢問身旁的劉素。

劉素看著他倆居然能當柳弊的跟班，心裡難免會有些嫉妒，人小鬼大的雙胞胎哥倆，真不知柳弊是從哪兒找來的。

“那人是進奏院的李主事，柳大人不久前還是進奏院文書，算來是舊時的上司長官！”

劉素認人快，見一麵就忘不了，方寬方寶似懂非懂，他們對官職的理解有限，隻要這人對柳弊冇威脅就行。

偌大的一間包房內，此時就剩下四人。

奇怪的是崔煥竟然也在場，就站在李文常身旁。

“李主事能來，是崔煥求救？我這兒抓到個想刺殺天子的賊，手裡還拿著七星令。”

柳弊知道李文常的底細，此話問他是敵是友，外麵的廂兵全是酒囊飯袋，真動手拚命，不會是自己這邊的對手。

李文常聽出這話裡帶著的警惕意味，他並未往前走，免得加深柳弊的誤會。

“我希望你把他和他的任務轉交給我，胡祿說的話是假的，所指派的人手，是偽齊想要故意陷害的忠臣。”

“給我一個信服的理由，否則我不會給你任何東西。”

柳弊拉開架勢，右手按住了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