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宋 第200章 寅初 平旦（二）

書生們哪裡聽說過翰林院願意給開小灶的，圍著範岑轉著圈詢問，再三確定這事保真，收拾好筆墨就要往貢院走。

範岑連忙伸手把人攔住，“哎！諸位稍等！走過去天都得亮了，還有力氣吟詩作對？坐馬車！”

與他同行的隨從們，駕過來許多馬車，請著書生們往裡坐。

上官辭等人皆是兩眼放光，能見到翰林院的官員，那是多大的機緣，現在比的可就是哪位的頭腦轉的比較快，能先把文章詩詞作出來給範岑品鑒。

世家子弟理所應當坐在前麵的馬車裡，唯獨王溯此人，非要厚著臉皮與上官辭坐一塊兒。

上官辭黑著臉，等他一進車廂，就要開口譏諷。

王溯先他講道：“此人有問題，貢院彆院不是給外人隨意進出的，除了一年當中科舉考學，貢院和彆院都封著冇人用，真要想給大家尋地方，城裡有的是好園子能落腳。”

說到這其中的門道，可就是世家子弟的長處了，特彆是王溯，憑藉家中關係，與朝中富有學識的文官長者有些交往，自然是知道貢院的規矩。

範岑的話乍一聽是冇毛病，但不經推敲，細琢磨就漏洞百出了。

暫且不提一介翰林編修能屈尊到天未亮就大動乾戈，跑來邀請眾書生，就說範岑此行並不合禮儀規矩，冇有兩個部司以上的手令，根本打不開貢院的門。

“那還能有假？我們這說起來也有幾百人之多，豈能由他誆騙？再者說人家是編修大人，品級很高的官員，與我們這些窮書生算計有何用？”

上官辭覺著，對方要真是有事要辦，正大光明說出來就是，冇必要繞彎子兜圈，派來大量馬車迎接。

“我也想不明白，但待會兒行到拱橋上，我就跳車回去，是與不是的，我王氏族人冇必要去冒風險。”

王溯的聰慧，不僅在於文采方麵，世家培養出的翹楚，更善於讀懂人心。

眼下朝堂局勢動盪，封城一晚暗流湧動，自己在家中雖未聽到確切訊息，但無處不在的緊張氣氛，還是使他倍加小心。

登天台無法進行下去，王溯就冇必要跟著了，他要保持自己身處在安全的環境裡，順利度過難關。

“你不想去為何還要上車？他是編修不假，但你家長輩的官不比他小，你就是正大光明的說不去，他也不會把你怎麼樣。”

“來那麼多人，我若不去，彆的世家少爺肯定也會跟著不去，要真和我預想的那樣，他們當場動手，被堵在登天台都逃不了。”

王溯行事作風周密，他用最壞的打算來預防即將到來的麻煩，確保自己能萬無一失地逃離。

在這方麵，上官辭就遠不如他，隻能想其一，不能想其二。

“那你來就來，不去前麵和他們坐一起，偏要來我這兒作甚？”

剛爭論完，兩邊火氣都不小，理應不見麵纔是。

王溯聞言，眼前更是驚奇，這人年紀不大，思考問題卻是周全的很，假以時日若不半途夭折，必成大器！

“崔小兄此言極是，不過我來與你們坐在一起，也是奉勸二位，到時候與我一起跳車逃走吧。”

崔煥把彆的世家子弟拋棄丟下，等天光大亮，一切就會揭曉，若真出了問題，這就是對彆的世家一個打擊。

另外他頗有惺惺相惜的意味，對年輕的崔煥相當有好感，那種文人一見如故的感覺，在兩人的交談過程中愈發醇厚。

要不是身份有彆，王溯還真想把崔煥留在身邊暢談。

隻可惜他是太湖崔家逐出門外的棄子，在還冇成長到足夠對王氏有用之前，家族是不會允許他過多接觸，與崔氏明麵交惡的。

束縛世家的因素有很多，情分、臉麵和底牌，多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就成了世家門閥。

崔煥朝著他抱拳拱手，道了聲謝：“不用王兄說，我也正有此意，上官兄，此間凶險你不是不知，該和我們一起走，我帶你去找人幫忙。”

他所說的找人，上官辭知道是去進奏院找李主事，人家多少是有官身的小吏，看那樣與李主事交情不淺。

但話又說回來，上官辭冇法走，他也不能走。

“南陽書院的書生們是我帶回來的，若是我臨陣脫逃，將來萬一出什麼意外，我無臉麵見夫子！”

上官辭說話聲音極輕，分量可很重。

冇有世家觀念束縛的文人墨客，骨子裡卻被另一種羈絆所牽連，諸葛夫子是他的恩師，自己又是代夫子首次前來參加登天台，要讓他做到拋棄師兄弟自己逃命，上官辭做不到。

當他說出這番話時，胸中頓升千層意氣，一種難以言喻的豪邁發自內心而生，使他更加堅定自己這個念頭。

是了！不能走！不能拋棄大家！

王溯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搖搖頭，伸手挑開窗簾，看著快到拱橋地界，就做好了跳車的準備。

“上官兄！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你要是跟他們一起去，誰會來搭救你們？”

崔煥還在勸，無論他怎麼說，上官辭就是不走。

“既然如此，這罐顏料你且拿好，每走一處地方，你就在顯眼處偷偷做個標記，等我帶人前來搭救！”

崔煥從懷中摸出一小罐給摺扇上色的油彩顏料，交到上官辭手中。

上官辭還在嘴硬道：“瞧你們說的，要是在外麵我肯定得笑話，但好意我領了，兩位就此彆過！”

眼看馬車行進到一處拱橋之上，王溯瞅準時機向外一跳，就地翻滾幾圈往橋下石柱後麵一躲，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崔煥緊隨其後，也打著滾來到石柱後麵，他就冇王溯這樣瀟灑，身上沾了不少泥土灰塵，但好在也是順利離開馬車。

等兩人離開，上官辭收好顏料罐，閉上眼在心裡也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