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想到黑市主人最討厭待在地下,這座藏匿在熱鬨場所的庭院,外麵還是白天,這兒卻到處點著燈火,冇見到有什麼人走動,清冷的反差感使柳弊心中不安。
來到珠簾背後,屏風上投出個模糊的人影,柳弊在外來回踱步良久,醞釀調整好情緒,才鼓足勇氣邁步進去。
“禮部柳弊,見過黑市主人。”
屏風遮擋著寬敞露台,兩把躺椅被茶幾隔開,有個優哉遊哉的老人躺在左側,正捏起新鮮果子往嘴裡塞。
旁邊站著名妙齡侍女,捧著茶水精心伺候著,不等杯中茶涼,就再換上新的。
柳弊自報家門,侍女立刻拿來新的茶杯,沏上熱騰騰的新茶。
“坐吧,坐下來慢慢說。”
黑市主人的嗓音低沉渾厚,平靜語氣裡蘊含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威嚴。
柳弊雙手按在膝蓋上,拘謹地坐到一旁,側過身來去看這位黑市主人。
看年紀有六十上下,屬於瘦長身材,體格硬朗不輸年輕人。
雙腿搭在腳凳上,渾身散發著慵懶滋味。
柳弊躺不下,他迫切想要知道黑市主人找他來有何事。
“你是柳家人?夠不易的,自北向南這一路走來,可是顛沛流離。”
黑市主人知道自己的事情不足為奇,作為買賣貨品的黑市,想要調查臨安城裡的某個人,不過是隨手的事。
柳弊朝他抱拳拱手,使了個江湖禮節。
“請問我來此是為何事?”
回想起薛白眉所說,符紙能指引他去尋到黑市使者,眼下境遇明顯是與他所說的有出入。
“事情慾速則不達,彆急著問,先陪老夫看看景色。”
黑市主人說話口吻,更像是家中長輩,這不緊不慢的性子,倒讓連日奔波未曾停歇的柳弊不太適應。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露台外不遠正是那條繁華的禦街。
極目遠眺往前看,還能隱約看見皇城的輪廓。
這座樓閣著實修建在極好的位置上,身處露台能飽覽臨安風光,近處的車水馬龍帶來喧囂聲清晰可聞,在鬨市喝茶暢談,不失為一樁雅事。
柳弊被迫在眉睫的要緊事從後追趕,半刻也難得停歇,看到此情此景,那股躁動不安的火氣竟逐漸平息下來。
“哎!這就對了!年輕人彆總是風風火火的,會看不清細處而辦壞事。”
黑市主人看他稍稍安定,樂嗬嗬舉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熱茶。
侍女不知從哪兒端進來一盤燻肉,切成薄薄的片,晶瑩剔透的香味撲鼻,還有兩壺葡萄酒,裝在精緻的水晶杯裡。
“吃點喝點,心情好了才能辦好事。”
黑市主人擦乾手掌,捏起肉片塞進口中,細細品起來。
由茶水換成葡萄美酒,那便是另一番滋味。
柳弊冇心思和他繞彎子,酒肉難以下嚥,張張口冇說出來話,直勾勾看著露台外的景色,心裡百感交集。
“你覺著這天下局勢,會如何變化?由北至南雖曆經滄海桑田,卻還能有這般安居樂業之景,真是分不清茶水和葡萄酒的滋味哪個更好。”
關於天下九州之事,柳弊從未設想過,不久前他還是個為了城中戶口而拚命乾活的文書,哪裡敢想如此遼闊宏遠?
被黑市主人這樣一問,還真就給問住了,不知該怎樣回答。
“哈哈哈哈!果然如我所料,讓你參與其中,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但天降大任,是命中定數,誰也奈何不得,走不脫、改不了。”
“換個問法,望月樓企圖北上,你認為有幾分勝算?”
此事就簡單許多,柳弊脫口而出:“希望渺茫,能走出臨安城尚是未知數。”
越王穀的私兵若被清理一空,望月樓就冇有能征善戰的隊伍北上,何況朝廷是明令禁止的,絕不會允許此事發生。
“不破不立,去走一遭未嘗不是壞事,假設要讓你領隊做先鋒官,你該如何打算?”
黑市主人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難以回答,柳弊頭腦發熱,一時間被問的啞口無言。
憋了許久才反問道:“黑市情報訊息知道的多,不知你們是支援哪一方的?”
“出錢出力、買賣貨物、糧草輜重、兵器馬匹,據我所知望月樓積蓄的力量,打下一座州府問題不大。”
黑市主人語出驚人,可把柳弊嚇得不輕。
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州府城池深厚,內部駐紮三五萬兵馬,望月樓從哪裡招募到這麼多人?
越王穀遭難,本該使局麵雪上加霜纔是,柳弊不覺著望月樓能成,但黑市主人不會故意來騙自己,他說有,八成是有的。
“既然有這本事,何不去報效朝廷?自己去籌備義軍,難免會有造反謀逆之心,何苦呢?”
真要有十萬往上的兵馬聚集在臨安周圍,朝廷不會全然不知情,望月樓坐擁重兵,調轉矛頭掀翻朝廷也不是難事,何苦費勁北上。
黑市主人用盤中瓜果來做棋子,往外延伸出一條曲折的線。
“沿途各處村鎮、山河湖泊,皆有聞風而動之人,隻要這麵旗幟豎起,自會有人來投奔,到那時大勢可成。”
從黑市流出的兵器數以萬計,數量多到連他都感到不安的程度,為此他從背後刺探望月樓的底細,一路順藤摸瓜進了汴梁城。
還真被他找到些難以接受的事實,這也是要見柳弊的原因。
“黑市的意思是支援望月樓?”
“之前是,但現在不是,黑市雖做些見不得光的臟活,卻也是忠於大宋的,這望月樓壓根不是我宋朝所建,他們在收買人心時,還花費大量錢財購置珍寶字畫,把一眾文人墨客也要帶往北邊!”
柳弊聽罷,身體一晃差點跌落在地,人人皆知大宋文化繁榮,本質是文強武弱的局麵,這一招無疑是釜底抽薪,打在了大宋的七寸命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