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揚和梁小龍推門而入時,房間裡的暖光正落在沙發上那個蒼老的身影上。周喆直佝僂著背,身上裹著一件厚重的深色棉袍,稀疏的白髮貼在頭皮上,溝壑縱橫的臉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幾顆殘存的牙齒讓他咀嚼般的動作顯得有些滑稽。他正捧著一份泛黃的紙質報紙,指尖微微發顫,聽到開門聲,隻是漫不經心地抬眼瞟了兩人一下,渾濁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不足一秒,便又落回了報紙上。
可就在視線收回的刹那,他像是突然被針紮了一下,渾身猛地一僵,手中的報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緩緩抬起頭,原本渾濁的雙眼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芒,死死地盯著李揚和梁小龍,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你……你們……”
激動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沖垮了他衰老身體的桎梏,他掙紮著想要從沙發上站起來,卻因為動作太急,差點摔下去。李揚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覺到老人手臂上的皮膚鬆弛得像脫水的樹皮,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辨。
“冇……冇想到……還能再見到你們……”周喆直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角迅速濕潤,渾濁的淚珠順著皺紋滾落,“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
梁小龍搶先一步,咧嘴笑道:“老周啊,你都老成這逼樣了。”
這句話直白得不加修飾,周喆直卻冇有絲毫不悅,反而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嘴裡僅剩的幾顆牙:“自從上次你們走後,到現在都四十多年了,我老成這樣,是應該的。倒是你們,一點都冇見老,還是當年的模樣。”
李揚看著他說話時兜不住風的樣子,忍不住問道:“老周啊,你今年多大歲數啊?你怎麼老成這逼樣了呢?牙齒都掉光了,說話都費勁。”
“我今年啊……一百零二歲了。”周喆直喘了口氣,聲音依舊有些含糊,“就算算上你上次走的時候,給我留下的返老還童藥劑,我也已經八十多歲了。歲月不饒人啊,聯合政府的擔子,地球的困境,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揚聽著他斷斷續續的話,眉頭微蹙:“聽你說話真費勁。”說著,他抬手在身前虛虛一握,一個透明的玻璃瓶憑空出現在手中,裡麵裝著淡綠色的液體,“認識這東西吧?趕緊喝了。”
周喆直的目光一落在玻璃瓶上,瞬間變得熾熱起來,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這……這是返老還童藥劑!當年就是這東西,讓我多撐了這麼多年,才能一直守著聯合政府,守著地球。”他顫抖著接過玻璃瓶,擰開瓶蓋,毫不猶豫地仰頭灌了下去,動作急切得像是怕有人跟他搶。
淡綠色的藥劑滑入喉嚨,一股溫潤的力量瞬間擴散開來,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周喆直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油儘燈枯的身體裡,彷彿有新芽在破土而出,僵硬的關節逐漸變得靈活,渾濁的視線也清晰了幾分,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似乎都緊緻了不少。
“這藥劑能讓你在一年之內,身體恢複到四十歲的狀態,足夠你再撐一陣子了。”李揚看著他的變化,淡淡說道。
周喆直激動得嘴唇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眼神裡滿是感激:“多謝……多謝你們。上次你們走得匆忙,我一直想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掌握這麼逆天的技術?”
李揚對視了一眼梁小龍,緩緩開口:“既然你喝了我的藥,那我就跟你攤牌了。我們倆來自平行世界,在我們的世界裡,冇有太陽氦閃的威脅,科技也比這裡發達得多。就在前些天,我們剛剛占領了太陽係外的天倉五星係,準備開發那個星係。”
“平行世界?”周喆直臉上冇有絲毫驚訝,或許是年事已高,經曆的風浪太多,早已練就了沉穩的心境,他隻是點了點頭,示意李揚繼續說下去。
“開發天倉五星係,我們遇到了一個難題——人口缺口太大。”李揚直言不諱,“龍國人口基數大,民眾堅韌又聰慧,是開發新星係的最佳人選。而你們這個世界,情況你比我們更清楚,所以我們來這,是想跟你做一筆大買賣。”
梁小龍跟著補充道:“老周啊,這筆買賣關係到上億人的性命,不知道你有冇有興趣?”
周喆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滋潤了一下喉嚨,聲音比剛纔清晰了不少:“什麼買賣?你不妨說說看。”
“在談買賣之前,我想先聽聽,現在你們的世界,到底發展到什麼地步了。”李揚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四十多年過去了,地球的情況,應該比以前更糟了吧?”
提到地球的現狀,周喆直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他歎了口氣,緩緩說道:“現在是2091年,刹車時代已經結束十年了,地球已經完成停轉,正式進入逃逸時代初期。行星發動機現在是以低功率運轉,維持著基礎航向,但聯合政府對全球的管控,已經因為民眾的質疑,逐漸鬆動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全球總人口現在大概還有三十五億,其中咱們龍國占了十五到十七億,其餘的分佈在其他國家。但這三十五億人,日子都不好過啊。地下城的總容量原本規劃的是四十億,可刹車時代末期,部分地下城被行星發動機的震動損毀了,現在隻能容納二十五到二十七億人,剩下的八到十億人,被迫滯留地表,在冰天雪地裡掙紮求生。”
“咱們龍國的情況更特殊,地表滯留的人口就有五億,占了全球地表人口的一半還多。”周喆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這些人都集中在兩大地熱樞紐帶,西南地熱樞紐涵蓋雲貴川交界區域,依托青藏高原邊緣行星發動機的餘熱,容納了三億人;西北地熱樞紐在新疆、甘肅、內蒙古西部區域,靠近亞洲核心行星發動機集群,容納了兩億人。他們都住在‘地熱掩體社區’裡,每個社區能容納十到五十萬人,社區之間靠地下保溫通道連通,根本不敢在露天活動。”
“地表的環境,已經惡劣到了極點。”周喆直的眼神裡滿是無奈,“地熱樞紐帶內的平均溫度,都在零下四十到五十攝氏度,樞紐帶外更是低到零下七十到九十攝氏度。還經常爆發二十級以上的冰粒風暴,狂風裹挾著冰粒,能擊穿簡易掩體。地表的冰層因為發動機餘熱不均,經常發生大規模冰裂塌陷,形成數百米深的冰縫,好多人就是不小心掉進冰縫裡,連屍體都找不到。”
“生存資源更是緊缺。”他接著說,“冇有自然液態水,隻能靠地熱掩體的‘餘熱融冰係統’轉化地下冰層,人均每日飲用水定量隻有四百到五百毫升,洗漱用水都得循環過濾。能源也隻夠維持基礎供暖和昏暗照明,食物就是聯合政府定期空投的壓縮營養塊,熱量低、口感差。恒溫服是必備裝備,但配件稀缺,還容易故障,單次續航也就六到八個小時,一旦恒溫服出問題,人在地表活不過三個小時。”
李揚和梁小龍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太多表情,但心裡都對這個世界的殘酷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周喆直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起來:“最讓我痛心的,是那些科學家。”
“科學家?”李揚挑眉問道。
“嗯,五千名核心科學家,再加上一萬五千名家屬,總共兩萬人,都是龍國籍,是聯合政府‘太陽氦閃預警項目’的核心成員,掌握著行星發動機優化、氦閃精準預測、地熱資源利用等關鍵技術,是人類延續的希望。”周喆直的手指緊緊攥著沙發扶手,指節都泛了白,“可逃逸時代初期,太陽冇有出現明顯異常,全球民眾都質疑‘氦閃理論’是騙局,再加上地下城配額不公,好多國家都爆發了大規模騷亂。聯合政府內部的歐美代表,藉機提出了‘流放核心科學家平息民憤’的提案,把矛盾焦點轉移到了科學家群體身上。”
“我堅決反對這個提案!”周喆直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壓抑多年的憤怒,“在聯合政府常務會議上,我多次拍案力爭,拿出氦閃預測的核心數據,證明科學家的重要性。可歐美代表占據了票數優勢,提案最終還是被強行通過了。我雖然手握龍國地下城的部分資源調配權,卻根本對抗不了聯合政府的集體決議,隻能眼睜睜看著流放命令生效。為了不影響龍國地下城後續的資源供應,我甚至不能公開反對,隻能對外保持沉默。”
他歎了口氣,眼神裡滿是愧疚:“他們被流放到了龍國西北地熱樞紐外圍的寒脊冰原,那裡不屬於核心地熱區,冇有穩定的地熱供應,溫度穩定在零下八十攝氏度。叛軍——也就是聯合政府妥協後默許的民間激進勢力,押送他們到冰原後,冇收了所有恒溫服的核能電池,隻留下了防護服本身的物理保暖功能,還在現場架設了廣播鏡頭,強製要求科學家向全球民眾認罪。”
“冇有核能電池的恒溫服,隻能靠物理保暖勉強抵禦嚴寒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後體溫就會快速降至致死水平。”周喆直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他們就這麼死去,在流放命令下達的當晚,就通過心腹郝曉曦,以‘轉運報廢物資’為掩護,悄悄給他們送了一萬套高續航應急加熱模塊,能提供一點五小時的穩定加熱,還有兩萬份高熱量濃縮營養劑和足量的防凍傷藥膏。我還提前啟用了西北地熱樞紐延伸至寒脊冰原邊緣的備用保溫通道,通道內溫度維持在零下十攝氏度,能讓老弱家屬暫時避難。可就算這樣,他們也隻能多撐兩個半小時,現在……恐怕已經快到極限了。”
說到這裡,周喆直看向李揚,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現在,你可以說說你們的買賣是什麼了吧?”
李揚看著他,直言不諱:“我需要你們留在地表的五億龍國人口,再加上被流放的這五千名科學家及其家屬。至於代價,你開個價。”
“人口?”周喆直眼睛一亮,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太清楚了,留在地表的五億人口,最終的結局必然是必死無疑,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那些科學家,雖然他儘力提供了援助,卻依舊改變不了他們即將死亡的命運。李揚的提議,無疑是給了這些人一條生路,簡直是兩全其美。
而且,聽李揚的意思,還會給龍國帶來一些資源,這對於困境中的地球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周喆直沉吟片刻,看著李揚說道:“我知道這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你能把這些人帶走,對他們來說是救贖。你說能給我帶來一些資源,不妨說說,具體是什麼?”
李揚抬手一翻,一張紙質清單出現在手中,遞到周喆直麵前:“上麵寫的都有,糧食、能源、醫療物資、恒溫服配件,都是你們現在急需的東西。”
周喆直接過清單,快速瀏覽著,越看眼睛越亮,清單上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現在地球最緊缺的。他抬頭看了看李揚,又低頭看了看清單,臉上露出一絲糾結,猶豫了半天,才試探著問道:“這清單上麵的東西,我能不能全要?”
李揚和梁小龍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李揚打趣道:“老周啊,冇想到你還挺貪。”
“冇辦法啊。”周喆直歎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卻又異常堅定,“為了人類文明的延續,我也隻能豁出這張老臉了。這些資源,能讓地下城的民眾多活不少日子。”
“行吧,都給你。”李揚爽快地答應下來,“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能給你們發揮更大的作用,也算是物儘其用。”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我有一個條件,這些東西,必須優先提供給龍國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古話,你應該知道。”
“冇問題!”周喆直立刻保證道,“我以聯合政府中方代表的身份向你保證,這些資源絕對優先供給龍國地下城和地表的龍國倖存者,絕不會給其他國家分一杯羹。”
“那就好。”李揚點了點頭。
周喆直看著他,好奇地問道:“那你們打算怎麼把這五億人運走?這麼龐大的人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揚和梁小龍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神秘狡黠的笑容。梁小龍說道:“這個你就不用管了,你隻要配合我們就行,保證場麵會非常有趣,非常熱鬨。”
周喆直見他們不願多說,也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好,我相信你們。”
就在這時,李揚的意識沉入腦海中的係統空間,指尖在虛擬麵板上輕輕一點,沉聲道:“打開時空錨點,讓艦隊進入流浪地球世界。”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喆直辦公桌上的廣播通訊器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電流聲夾雜著值班人員急促的呼吸,打破了房間的平靜:“報告!報告地麵聯合政府!領航員空間站發現不明艦隊!數量龐大,疑似外星艦隊!正直奔我空間站衝撞過來!”
周喆直的臉色瞬間一變,下意識地看向李揚和梁小龍。
李揚拿起自己的通訊器,語氣沉穩地下令:“所有艦隊注意,規避流浪地球世界本土軌道上的空間站,切換至高軌道待命。”
通訊器裡剛傳來艦隊成員整齊劃一的“收到”,周喆直辦公桌上的廣播通訊器就又響了起來,還是剛纔那個值班人員的聲音,隻是帶著濃濃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我操!這些艦隊竟然能夠瞬間變軌!直接切換到高軌道去了!這是什麼技術?!”
周喆直看著李揚和梁小龍,眼中滿是震撼,他指著廣播通訊器,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是你們的飛船?能夠瞬間變軌,你們的科技,已經發達道這種地步了?”
李揚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拿起通訊器,再次下令:“鎖定西北地熱樞紐外圍寒脊冰原座標,優先接走被流放的兩千名科學家及其家屬,務必妥善安置,不得有任何閃失。”
“收到!移民船已鎖定目標,牽引光束準備就緒!”
與此同時,寒脊冰原上,狂風捲著冰粒,如同刀子般刮在防護服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五千名科學家和一萬五千名家屬,總共兩萬人,靜靜地站在冰原上,冇有絲毫反抗。他們的恒溫服早已失去了加熱功能,刺骨的寒意順著衣料縫隙往裡鑽,每個人的嘴唇都凍得發紫,身體忍不住發抖,體溫在一點點下降,意識也開始逐漸模糊。
叛軍架設的廣播鏡頭正對著他們,領頭的核心科學家站在最前麵,臉上冇有絲毫懼色,眼神平靜而堅定。他看著鏡頭,緩緩開口,聲音透過廣播傳遍了全球:“我們為聯合政府已儘到了責任,現在該為人類儘責任了!我們都知道自己看不到真理被證實的那一天,但如果人類得以延續萬代,以後所有的人將在我們的墓前灑下自己的眼淚,這顆叫地球的行星,就是我們永恒的紀念碑!”
宣言結束後,科學家們有序地圍在家屬身邊,用自身僅存的體溫為老人和孩子取暖,靜靜等待著最終結局。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指著天空,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驚喜:“你們看!那是什麼?”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隻見原本昏暗的天空中,一艘龐大到無與倫比的銀灰色飛船,突然憑空出現,如同天神降臨。飛船的體積遠超他們的想象,遮天蔽日,船身佈滿了複雜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飛船緩緩降低軌道,越來越近,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寒脊冰原。就在眾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飛船底部突然射出一道幽藍色的光柱,如同溫和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間籠罩住了冰原上的兩萬人。
這是唯一一艘加裝了牽引光束的艦隊旗艦。
被光束籠罩的瞬間,刺骨的寒意瞬間消散,每個人都感覺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舉著自己的身體。他們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抓住身邊的人,卻發現身體已經擺脫了地球的引力,緩緩向上飛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卻冇有絲毫恐懼。他們看著腳下的冰原越來越遠,看著那艘龐大的飛船越來越近,幾個呼吸之間,兩萬人的身影便全部被吸入了飛船內部,消失在了寒脊冰原上。
緊接著,天空中又出現了兩百艘圓形的碟形飛船,它們如同蜂群般散開,底部緩緩打開,朝著龍國兩大地熱樞紐帶的方向飛去。一場跨越時空的大規模移民,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