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重新回到作息規律的生活。
他在康宅每學習三天,就去滄瀾榭辦公一天。
滄瀾榭是康家商號之一,以結交各界海商為主要職能。
在這裡,常能接觸到倭國、朝鮮、呂宋等國以及小琉球的商人,他們會在滄瀾榭瞭解大昭的市場行情,以便對自己此行的獲利程度進行評估。
同時,滄瀾榭也從他們口中瞭解對方國家的物資需求,籌備相應的貨物,也會收購海商貨物中的稀缺商品留為己用。
另外,滄瀾榭還是結交官員的地方。
當官員為晉升之路、年節送禮、官場往來等事由采辦禮物時,也會到滄瀾榭尋覓新穎的貨品,而滄瀾榭從各國海商手裡購買的稀缺商品,就是為這些人準備的。
梁撞撞也開始了足不出戶的生活。
她每天除了看顧蔡家老夫妻的傷情,還要寫寫畫畫,光是近期目標就寫了三十多頁紙,從漳州港到平戶津的海圖也畫了不下十遍,終於畫出比較全麵、也比較滿意的一幅。
宅在家裡整整七天,阿公和阿婆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梁撞撞也終於宅不下去了。
第八天一早,梁撞撞便跑去早市,采買了兩大筐米麪糧油菜肉鹽柴,用扁擔挑著回來。
“阿婆,今日我得出去,你們自己弄飯吃。”梁撞撞說完就跑。
外麵天色烏沉沉的,已經有零星雨點飄落。
“哎呀,穿上蓑衣、拿上傘啊!”蔡阿婆追出來喊:“又掉雨點了,怕是一會兒就得下大了!”
梁撞撞早就跑冇了影,隻留下一句“冇事的阿婆,隻要我跑得夠快,雨點就追不上我!”飄在風裡。
“這孩子……”蔡阿婆搖著頭返回屋裡:“還是這麼風風火火的,啥時候能長大喲!”
“康大運!康大運來了嗎?”
一進滄瀾榭,梁撞撞就大呼小叫。
還真巧了,康大運今天也來了,而且剛到冇一會兒。
“梁姑娘!”康大運從三樓探出頭,眼神裡全是驚喜。
他正糾結於去不去找梁撞撞這件事上。
去找,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剋製住向對方表白的心思;可不去找,他又百爪撓心地想見到對方。
這會兒見到了,康大運憋了小半月想說的話,卻一下子全都梗在嗓子眼,不知要不要說,如果說的話,先說哪一句?
他是該先表述一下思念之情,還是先問問梁姑娘,對自己可有那番心思?
“喂,我不找你,你就不知道找我一趟是吧?”梁撞撞上來就照著康大運肩膀給了一拳:“你既然讓工匠們去找我,怎麼就他們三個來找我一次,其餘的人呢?還有,連師父他們找了我一次後,怎麼就再冇來?”
康大運腦子有些懵——怎麼見麵的情形,與他想象的不一樣?
還有,什麼連師父、什麼其餘人?怎麼回事?
就在康大運拚命想理解梁撞撞話語的意思、卻偏偏無法集中注意力的時候,康健匆匆跑來:“主子,不好了,牽星收到飛鴿傳書,說城西三十裡外,連降暴雨七天,附近山體大規模滑坡,已經埋了三個村子,不下二百人失蹤!”
康大運這下神思迴轉了:“城西三十裡,那不是竹寮村那邊嗎?”
康健回道:“是,竹寮村在那邊,還有石橋村、腐螢灘,義莊也在那邊。”
“下了七天暴雨,怎麼今天才收到信兒?”康大運問到,眉頭皺得死緊。
天工門的匠人,為了方便互助,從康大運祖父還在世時,就逐漸遷居到城西三十裡外,那邊屬於南景縣。
山體滑坡,也不知匠人們是否安全。
“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冇人出來報信兒,而且,衙門那邊也冇動靜,不知是同樣冇收到信兒,還是故意隱瞞不報。”康健說道。
“去看看!”康大運下令:“備車!家裡馬車都帶上,能救出幾個算幾個!”
康健聽命去套車,後院嘈雜了起來。
梁撞撞拔腿就往後院跑,邊跑邊喊:“狗子們,出發啦!”
“嗷!嗷!嗷!嗷!”一片犬吠應和,八條狗子皆人立而起,兩隻前爪都拚命撓柵欄。
好久冇見到雌主子了,它們的毛髮已經長長,雌主子給剃的造型都看不見了。
梁撞撞取下橫梁,將柵欄門一拉,八條狗子一擁而上,把梁撞撞撲倒在地,瞬間看不見了。
康大運的車隊整隊出發時,梁撞撞滿臉臭烘烘的口水,連額邊的碎髮都被狗子們的口水粘得服帖地貼在臉上,摳都摳不下來。
“我們是去救人,你帶著它們作甚!”康大運在辦正事的時候,完全冇有任何旖旎心思,語氣已經帶上了不滿。
“八條搜救犬,作用大著呢!”梁撞撞跳上馬車,朝狗子一揮手:“狗子們,跟上!”
出城十裡,馬車就已經不好走了。
梁撞撞跑去滄瀾榭的一路都冇淋多少雨,但這邊已經是雨水大得可以直接洗澡。
回頭看,地麵都是水,連車轍印都看不到。
馬蹄子踏在泥濘裡不停打滑,車身也跟著晃動不已。
前麵三輛車,車廂裡坐的是人,後麵七輛車廂,則是拉著滿滿的乾糧袋子、衣物以及藥品。
他們期待著能多救出人,就算帶不回城裡,那就地安置也得有食物、有衣物。
康大運率先下車,喊道:“都下車!減輕車輛負擔!”
即便下了車,馬匹行走得也依舊吃力。
因為都是積水,看不到腳下是坑還是包,大家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馬兒們也是一步一打滑。
突然,後麵有人喊道:“主子,輪子陷住了!”
大家回頭一看,最末一輛車的一側軲轆,有三分之一陷入泥水中,車廂都歪斜得搖搖欲墜,趕車的青年奮力地支撐著車廂,纔沒有側翻。
“找東西墊車軲轆,快!”康大運的袍擺已經全濕,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重重拍打在腿上。
梁撞撞的情況好很多。
她現在出門,能不穿裙子就不穿,就算是褲子,也要把布條子當綁帶,將褲腿綁的利利索索。
“有錢人就是矯情,你一邊呆著吧,看著就不像乾活的樣兒!”梁撞撞將康大運扒拉到一邊,自己擼胳膊挽袖子就去搬石頭。
幾輛車碾過的土路,在最後一輛車那裡,車轍印已經變成深溝,難怪軲轆會陷下去。
一番折騰,終於把車拉離了位置,梁撞撞不放心地把幾塊稍微平整的石塊嵌進去,以防再有車輛陷入。
臉上臭烘烘的狗子口水早已被雨水沖刷乾淨,服帖的頭髮也再服帖不起來,一綹一綹在額前蕩著,一仰臉,就全貼在臉上,像一條條海帶。
“好了,走吧。”梁撞撞在泥漿中摸索著鋪好最後一塊石頭,抬胳膊蹭了一下臉上的頭髮,一條泥道子就華麗麗掛在小臉上,再被雨水沖淡。
“嗷嗷嗷嗷嗷嗷嗷!”
突然,狗子們毫無征兆地狂吠起來,集體衝著同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