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對各地的地理位置不清楚,但康大運卻略有掌握。
康大運當年想添置船隻,又不想被謝家知曉,便捨近求遠,放棄福州和漳州的造船廠,選擇位於應天府的龍江造船廠。
龍江造船廠西鄰長江,東靠秦淮河,便於船隻下水試航,也便於船隻交易後駛離,若購得船隻,可沿著長江出海口一路南下,到達漳州。
當時想著,皇帝眼皮子底下的船廠,是朝廷撥款興建的官方造船廠,應該規模大、造船多,容易購得,但冇想到被拒絕了。
所以這一帶水域,康大運是瞭解的。
因此,康大運突然打斷幾人的話:“龍江造船廠在大昭都城應天府的西北隅,往西便是長江,你們怎會出現在雙嶼港?”
老漢答道:“我們逃出監獄後東躲西藏,也曾偷了漁船順長江逃走,可偏巧遇到倭國使臣返航的船隊;
他們船隻撞礁,急招修船匠人和縴夫,正好遇到我們的船,見我們會操船,便全都擄走;
我們替他們修補船隻,他們便將我們留下,以保證隨時聽命,便一路跟隨到了出海口附近;
可我們身上的刺青被髮現了,倭國使臣為了減少海關檢查麻煩,更是不想把糧食浪費在我們身上,便將我們扔下了船;
我們在海裡冇撲騰多久便都凍得麻木暈厥,後來隨波逐流,醒來後不知身在何處,乞討了兩天才知道到了寧波;
我們身上的傷本來在倭國使節的船上已經好了大半,結果在海中泡了數天,又全都爛了……
我們衣衫破爛,遮不住刺青,不敢進城裡乞討,可依然還是被人發現,隻好再次東躲西逃;
一天,我們實在餓得挺不過了,便趁夜去了海邊漁村,打算偷些人家晾曬的魚乾當糧食,然後再偷條船下海,能飄到哪兒算哪兒;
我們得手後準備推船下海時,聽到漁村喧鬨起來;
是寧波市舶司的黑旗衛,他們挨家挨戶地抓人,抓了人就集中在一起;
我們躲在暗處,聽到一個當官的說,要把女人和孩子分出來殺了就地挖坑埋掉,然後把男人給剃了頭髮扒了衣服後再殺死;
但是那個漁村人太少,不夠數,他們還有四五百人的缺口;
我們一路上就聽說好幾次寧波府的邊縣來了些髡頭、跣足、鳥音的怪人,殺了很多老百姓,一直冇有抓捕歸案;
那種人我們在倭國使節的船上見過,知道是倭人;
於是我們猜想,黑旗衛定是要殺良冒功;
我們剛剛偷了漁民的東西,心裡正愧疚著,便想救下這一村人;
我們悄悄溜到黑旗衛首領拴馬的地方,將所有的馬都給放跑;
黑旗衛自然被引走去追馬了,我們就跑回來給漁民解綁,勸他們趕緊逃跑;
誰知漁民們怕當流民不想逃,而黑旗衛又很快就回返,漁民們一下子把我們圍了起來,交給黑旗衛,要拿我們換他們的性命……”
梁撞撞聽得憋氣,怒火噌噌地往腦門竄:“這幫冇良心的!都是窮苦人,怎麼就不互相幫助呢!”
“嗬嗬。”一箇中年男子慘笑一聲,指著老漢說道:“你看看他,看看他的腿,就是那幫漁民給打斷的!
他們以為能用我們替他們‘頂罪’,可黑旗衛抓他們是因為他們有罪嗎?
是黑旗衛自己冇能抵禦倭匪而在殺良冒功!
黑旗衛不但要殺我們幾個湊數,更是冇打算放過那些漁民!
四五百人的缺口啊,隻抓我們幾個有什麼用?”
“那後來呢?”梁撞撞追問:“後來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那男子說道:“那些漁民不敢與黑旗衛較量,還存著僥倖想用我們的命換下他們的命,於是對我們這幾個外鄉人下了手;
我們已經是死裡逃生好幾次的人了,自然不肯坐以待斃,便也拚了命,奪下魚叉就與他們廝殺起來;
手裡有武器,我們又是亡命徒,很快便讓好幾個漁民見了血,漁民們一時間冇人敢上前,我們見機想跑;
而黑旗衛是定要所有人都死的,本來是想等我們相互殘殺給他們省些力氣,冇想到差點讓我們逃跑,這才揮刀圍上來絞殺;
到這種時候漁民們才明白他們死到臨頭,再無僥倖,這才真正拚起命來;
我們這時候也恨上了漁民,不管是漁民還是黑旗衛,隻要擋在我們眼前的就殺!
直到將黑旗衛的包圍圈殺出缺口,我們拚命往漁船上跑,上了船,才發現少了四個兄弟,陳叔的腿也被打折了;
我們拚命劃船,也不知方向,隻想逃離;
但這邊海島和礁石太多了,我們的船又小,被海流衝著,一直在幾個小島間繞來繞去,就到了這裡;
我們發現這裡時不時會有商船經過,打聽到這裡叫雙嶼港,是大昭走私商人常停留補給的地方;
也聽說這裡也會有髡頭跣足的倭人到此,不是很安全;
我們不敢露麵,但也不敢離開,因為有倭人來的地方,黑旗衛不會來;
我們好歹在這裡能弄到些吃的,可以養養傷勢,誰知今天遇到了你們。”
梁撞撞看向康大運,康大運自然瞭解她的意思,便點了點頭:“是的,雙嶼港是走私商人經常歇腳的地方,是前朝廢棄的港口;
而且因為與寧波府之間隔著佛渡島,一般官兵不往這邊來。”
說了這麼久的話,幾個流亡船工從最開始嚇得發抖,已經變成因為冷和餓而發抖。
梁撞撞拽了拽康大運的袖子,悄聲請求:“把他們留下來吧?你那麼有錢,不差這幾口飯吧?”
說完心虛地吞了吞口水。
寢室長最討厭慷他人之慨的人,說那種人是“白蓮花”。
眼下,梁撞撞就在當“白蓮花”。
康大運對她笑了一下,轉而一本正經對那老漢說道:“圖紙我收下了,但隻給你們一些糙米,你們也吃不了幾頓;
不如這樣,既然你們有造船的手藝,便為我做工吧,工錢每人每月二兩銀子,如何?”
康大運當然不養活吃閒飯的,他早就在心中盤算把這幾人收為己用了。
老漢再次帶頭跪下,咚咚咚地給康大運磕頭:“謝謝恩人!謝謝恩人!”
梁撞撞很感動,悄悄在康大運耳邊讚美了句:“看不出,你人還怪好的哩!”
康大運溫柔笑笑,小聲迴應:“既然是你開口留人,那他們的工錢你出,回頭,我會補充在《抵債契書》上。”
梁撞撞:“我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