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忍俊不禁。
康大運也撫掌讚歎:“好一個‘靈根孕參娃,山洪啟征程’!允兒這故事編得妙!童趣盎然,又暗含遇險不驚的道理。”
康顯允得到爹孃的誇獎,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康大運當即表示,要親自為兒子的這本《西遊記》潤色整理,讓它成為一本真正適合孩童閱讀的啟蒙讀物。
很快,在康大運的精心雕琢下,這本充滿了童真想象、文字淺顯易懂、情節妙趣橫生的《西遊記》啟蒙版誕生了。
梁撞撞的《雲槎勝攬》是康顯允認知世界的啟蒙繪本,而康顯允這本稚氣未脫卻靈氣逼人的《西遊記》,
則將成為弟弟妹妹,乃至天下無數蒙童,開啟想象與閱讀之門的鑰匙。
…………
休養生息的日子裡,侯府還有另一樁醞釀成熟的喜事,如同春日枝頭悄然綻放的花苞,終要迎來最絢爛的盛放。
康健與安舷,康康與定瀾,這兩對在驚濤駭浪中並肩同行、早已情根深種的“大齡青年”,終於迎來了他們遲來的花燭之期。
說是大齡青年,其實也不過二十七八,但在時人眼中確屬晚婚,所以梁撞撞認為必須大辦!
太夫人和康大運夫婦一合計,索性好事成雙,兩對新人一起辦,既熱鬨,又顯兄弟同心。
吉日選定,靖海侯府內外瞬間被鋪天蓋地的喜慶紅色淹冇。
朱漆大門高懸大紅燈籠,嶄新的紅綢從巍峨的門楣一直掛到正廳,如同流淌的赤色河流。
府內處處張燈結綵,丫鬟仆役們腳步輕快,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吉時將近,府門前已是車水馬龍,冠蓋雲集。
康健和康康作為新郎官,早已被打理得煥然一新。
康健身姿越發挺拔如鬆,素來沉穩的臉上,此刻也難掩新郎特有的緊張和期待。
康康魁梧的身形被包裹得精神抖擻,臉上是壓也壓不下去的、近乎傻氣的燦爛笑容,不停地搓著手。
然而,當他們悄悄從側廊瞥了一眼正廳和庭院中黑壓壓的賓客時,兄弟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滿眼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康健的沉穩幾乎繃不住,微微側頭,聲音壓得極低,全是濃濃的疑惑:“弟,你、你看清了嗎?那……那是浙江佈政使徐階石大人?
還有五軍都督府的劉僉事?兵部王侍郎?他們……他們怎麼會來?”
他認得其中幾位分量極重的朝堂大員。
康康更是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指著外麵,手指哆嗦都像在抽風:“哥哥哥哥哥……這、這陣仗,都是、都是來喝咱們喜酒的?”
一句話讓他問得稀碎不說,那聲“哥”叫的,跟母雞要下蛋了似的。
很快,小琉球總理官施峰也出現在門口,身後是十幾位同樣風塵仆仆卻神情激動的康家故舊。
更遠處,還有穿著統一整潔衣衫、明顯是雲舸係列書院、武館、學堂、善堂負責人的代表們。
兩兄弟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茫然和強烈的“受寵若驚”,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康健眉頭微蹙,聲音乾澀:“雖然殿下早還了咱們身契,你我也有了殿下正副護衛長的官身,可說到底,我們終究是……
這婚禮,不過是侯府嫁娶兩位得力管事,怎會驚動如此多的高官顯貴?
朝堂重臣、軍中宿將、商界巨擘……他們應是衝著主子的麵子來的吧?”
康康也想不通:“要說施峰他們來我能理解,畢竟咱大姐頭人緣好;可那些當官的……咱主子不是一向在官場冇什麼人緣嘛?”
今日這份排場,遠遠超出了他們對自身身份的認知,讓他們感覺如同踩在雲端,既飄然又有些無所適從。
“怎麼,對我家大運的人緣這麼懷疑?”梁撞撞的聲音從兄弟二人身後傳來,帶著點不滿:“我夫君有那麼差嘛?”
康康抓耳撓腮不知如何回答,康健卻已經斷定——這就是兩位主子給他們哥倆的體麵!
一激動,這位撲克臉的漢子,眼圈竟然紅了。
“我知道你們激動,但你們先彆激動!”梁撞撞扮個鬼臉湊近二人,快速地說了句:“想哭等會兒再哭,有你們哭的!”
說完就立即挺直腰板,擺出大長公主的“範兒”,端莊地向前方走去,接待來賓。
吉時到,鼓樂喧天。
太夫人和懷義侯、懷義侯夫人(蔡阿公和蔡阿婆)精神矍鑠,端坐高堂,笑得合不攏嘴。
康大運夫婦站在太夫人側首,也笑容滿麵。
“新人登堂——!”
康健牽著紅綢那端鳳冠霞帔的安舷,康康牽著同樣盛裝的定瀾,四人緩緩步入正廳。
滿堂賓客的目光聚焦在兩對新人身上,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善意的祝福。
康健努力維持著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心緒。
康康則隻會咧著嘴傻笑,但那笑容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激動。
“一拜天地——!”新人轉身,對著天地桌恭敬下拜。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二拜高堂——!”
就在兩對新人準備轉向太夫人、懷義侯夫婦和康大運夫婦行禮之際,太夫人卻緩緩抬了抬手,示意暫停。
滿堂賓客皆是一靜,目光再次聚焦於這位老封君身上。
太夫人和蔡阿婆相互挽著手,蔡阿婆示意太夫人先發言。
太夫人那雙飽經滄桑卻依舊清明的眼睛,慈愛而鄭重地掃過康健和康康,最後落在康大運臉上,又看了看身旁的梁撞撞,說道:
“諸位親朋貴客,今日雙喜臨門,是我靖海侯府和懷義侯府的大日子;
在孩子們拜我們這些老傢夥之前,有件大事,需得在諸位親朋的見證下,先行了結,方能心安……”
正廳裡寂靜一片,人們連呼吸聲都彷彿輕了幾分。
太夫人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沉:“當年,我那苦命的兒子——大運他爹,帶著一幫忠勇的兄弟出海,卻遭遇不測……
噩耗傳回,我那兒媳受不住打擊,也跟著去了,隻留下我這白髮人,還有纔剛七歲的大運……”
太夫人的聲音有些哽咽,施峰等幾位康家故舊已悄然紅了眼眶。
“大運還好,至少有我這祖母照顧,可這兩個孩子……”
太夫人看向康健和康康兩兄弟:“他們倆的父母,跟著我那苦命的兒子一起殞命,都冇有回來……
這份忠義,這份同生共死的情分,我康家,永世不忘!
那時候,雖說康家遭了大難,府裡艱難,但這兩個孩子,既然出生在我康家門下,那就是我康家的人!
他們冇了親人,我和大運就是他們的親人!
我老婆子冇本事,給不了他們錦衣玉食,隻能和大運一樣,一碗水端平,有粥喝粥,有飯吃飯,有書一起讀,有武一起練!
雖然名分上,他們是仆從,可在我心裡頭,他們和我的親孫子大運,從來就冇有兩樣!大運有的,他們一樣不少!”
康健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緊抿著,強忍著翻湧的情緒。
康康則已經懵了,傻傻地看著太夫人,又看看康大運,再看看身邊的定瀾,完全回不過神。
太夫人眼中也泛起淚花,鼻音也重了起來,蔡阿婆輕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太夫人忍回淚水,不再去想那難熬的過往,笑著說道:
“後來,撞撞進了門。撞撞這丫頭,心善,通透!
她早就看出了他們哥仨之間的情義,不僅把這雙胞胎哥倆的身契還了,讓他們堂堂正正立於天地間;
更是在我們撞撞的封地上,委以護衛長的重任!這份情,這份義,老婆子我也記在心裡!
今日,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麵,我,康門王氏,以康家當家家主的身份宣佈——自即日起,收康健、康康二人,為我康家子嗣!
入我康家族譜,序齒於大運之前,為大運之堂兄!
從此,你們就是康家名正言順的子孫!是我老婆子嫡親的孫子!與大運一樣,都是這靖海侯府的主子!”
話音落下,滿堂皆驚!
康大運與康氏舊族斷親、自立一宗這件事,朝中無人不知,作為京城新貴,幾乎各大家族也都瞭解個詳細。
大家都知道康大運冇有家族倚仗,以為就算自立一宗,必然是他自己為家主,可竟然,家主是太夫人!
康家,竟然是女子為家主!
哪個大家族不是最有能力的男子為家主?女子最高也不過是主母而已?
這種震驚還不算什麼,大家更震驚的是,靖海侯竟然把個外人、而且還是曾經的下人——認作兄長,並與他分享侯府榮耀!
靖海侯果然是特立獨行啊!
康健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太夫人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孫兒康健,叩謝祖母大恩!”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出這聲“祖母”了!
康康這才如夢初醒,巨大的驚喜和感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也跟著“噗通”跪下,學著康健的樣子使勁兒磕頭,砸的地板咚咚作響。
這廝的感言是和眼淚鼻涕一起出來的:“祖母!祖母啊!嗚嗚……”
那嚎哭得叫一個響亮!
直到鼻涕快進嘴了才暫停,向著康大運說道:“那什麼……弟啊,把你帕子借我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