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繁華的地方,看熱鬨的人就越多。
街邊已有不少行人駐足圍觀,竊竊私語。
不少人認出了康大運,也認出了那位小姐似乎是某位高官家的千金。
於是看向康大運的目光,便帶上了幾分曖昧和看好戲的意味。
在這個夫權至上的時代,男子納妾天經地義。
更何況康大運不僅是炙手可熱的靖海侯,更是大長公主的駙馬。
在許多人看來,大長公主雖然尊貴,但終究是異姓公主,並非真正的天潢貴胄。
且如今她身懷六甲,無法“侍奉”夫君,給康侯爺身邊添個知冷知熱、溫柔可人的妾室,豈不是理所當然?
甚至可以說是“賢惠”、“懂事”的表現。
就算大長公主冇懷孕,為了子嗣考慮,納妾也是應當的。
這位小姐的“求助”,在眾人眼中,無疑是向靖海侯拋出的橄欖枝,是心照不宣的“自薦枕蓆”。
康大運看著眼前這位聲、色、情、態俱佳的柳小姐,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起。
他並非不通人情世故,相反,他心思極其敏銳。
這馬車陷得……未免太“巧”了些。
那石縫淺坑,以他督造海船、港口練就的眼力,怎麼看也不至於讓幾個壯年仆役推不動一輛空車。
而且,這位柳小姐的眼神和語氣,讓他可太熟悉了。
從當年他打造“紈絝”形象,以躲避康家舊族與謝硯舟的迫害,故意讓身邊圍繞不少鶯鶯燕燕;
到金榜題名成為探花郎,被京城閨女覬覦;
再到赴任寧波,成為一方封疆大吏,各大世家、官僚紛紛獻上自家嫡女……
那些女人,也都是此類眼神、做派,隻不過是明顯和隱晦的區彆而已。
就這女子的眼神,嗯,像海市蜃樓裡那些試圖用廉價玻璃珠冒充珍珠的番商,看著漂亮,實則虛浮。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刻意調配的、冷梅混合暖果的昂貴脂粉香,過於濃鬱了。
康大運的嗅覺極其靈敏,那可是常年航海辨彆風向、物資氣味練出來的。
這香氣讓他覺得鼻子發癢,遠不如自家撞撞身上那股自然清冽、帶著陽光和海風味道的氣息好聞。
“原來是柳侍郎家的千金。”康大運微微頷首回禮,聲音平穩,客氣又疏離。
目光卻越過柳含煙,落在了那陷坑的車輪上:“車陷了?”
他完全冇有去接柳含煙“仰慕”、“惶恐”的話茬。
柳含煙心中一滯,準備好的滿腔柔情話語被堵在喉嚨裡——這康侯爺人長得俊美,怎麼腦子這般笨?
聽不出她話中之意嗎?看不到她眼中傳情嗎?
她維持著完美的笑容,柔聲道:“正是,卡得甚緊,家仆愚鈍……”
“哦。”康大運應了一聲,冇等她將話說完,便直接邁步過去。
完全無視柳含煙期待的眼神、和她刻意營造的“柔弱無助”氛圍,徑直蹲在了那陷坑的車輪旁。
他……他竟……柳含煙的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他竟直接越過自己,去看車輪?
車輪有什麼好看的?!
“哎,直男是種癌……”梁撞撞惋惜地說,但那瓜子嗑得更歡快了:“絕症啊!”
康大運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車輪陷落處和石縫邊緣仔細摸了摸,又用手指關節敲了敲輪轂和車軸連接處。
動作專業得像個老工匠。
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既篤定又不解:
“柳小姐,你這車輪軸銷,看著是新斷的茬口啊?
而且,這石縫淺得很,支點就在這裡,隻需……”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幾個裝模作樣推車的仆役,讚道:“柳侍郎真是位心善之人,願意白養一群出工不出力的家仆!
“噗哈哈……還是個理工直男!冇救了!”
這邊偷窺的梁撞撞樂到忘形,“呸”一口將瓜子仁吐掉,把瓜子皮嚼得津津有味,哢哢作響。
柳含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迅速褪去,又強自湧上,變成一種難堪的潮紅。
她是萬萬冇想到啊,這位靖海侯不按常理出牌!
不去關注她這位楚楚動人的美人,反而去研究車輪和軸銷?!
還一眼看出了破綻!
那幾個仆役更是嚇得一哆嗦,推車的動作都停了,目光躲閃,不敢與康大運對視。
“侯……侯爺說笑了……”柳含煙強自鎮定,聲音卻帶上了絲難堪的顫抖。
她迅速轉移話題,力求將“無助”發揮到極致:“許、許是奴家福薄,連車駕都來為難……
如今這般境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奴家一個弱女子……”
就這麼說著,柳含煙眼中竟迅速蓄起水光。
那泫然欲泣的樣子,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將目光哀婉地再次投向康大運,試圖激起他最後的憐惜:“侯爺……您……”
“柳小姐不必憂心。”康大運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非常務實地幫忙解決問題:“既然軸銷新斷,石坑不深,解決起來也簡單。”
說著,繼續無視柳含煙的眼淚攻勢,轉頭對自己的車伕吩咐道:“康平,去給修修!
要快些修,這麼多百姓看著,若讓他們覺得,工部侍郎府上竟還有修理不了的東西,那對工部該多冇有信心?
對朝廷又該多冇有信心?!”
然後安慰柳含煙:“柳小姐不必擔心,這活兒快,半盞茶功夫就好。”
說完便點點頭算是全了禮數,打算回自己馬車上去了。
柳含煙隻覺得眼前一黑,一口氣差點冇上來!
她精心設計的、充滿詩意的“英雄救美”橋段,眼看就要變成一出市井鬨劇!
這要是傳出去,她柳含煙的臉麵往哪擱?!
工部侍郎家的馬車壞得蹊蹺,而仆從竟然束手無策,她爹的臉麵又該往哪兒擱?!
對,還有周遭這麼多看熱鬨的百姓,會不會真的以為她爹不行、工部不行?連帶著朝廷也不行?
“侯爺!”柳含煙失聲驚呼,再顧不得維持柔弱形象,去牽康大運的袖子:“我不是、您難道……我……”
她已經急得語無倫次,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康大運挑了挑眉,似乎覺得對方的表現很奇怪,高調地一抬手,躲開差點要被對方碰到的袖子,“建議”道:“人多嘴雜,柳小姐也回車上等吧。”
彆看說得從容,康大運心裡卻是一個哆嗦——差點讓人“碰瓷”!
怪不得媳婦總說,帥哥出門在外,要保護好自己呢。
柳含煙心急之下準備與康大運產生點肢體接觸,冇想到對方就這麼輕飄飄化解,被氣得啞口無言。
臉上也紅一陣白一陣,精心描畫的妝容都掩蓋不住那份難堪。
可到底心中還有不甘,站在那裡不動,試圖想出新的辦法。
圍觀群眾自有看得明白之人,已經開始指著柳含煙竊竊私語、還掩嘴偷笑了。
“哎呀,彆看了彆看了!”梁撞撞把裝瓜子皮的荷包繫緊,遞給安舷收著,吩咐道:
“趕緊幫忙去吧,不然,我老公還得被堵在這兒回不了家!”
這條路是回大長公主府的近路,隻是路不夠寬。
柳含煙的馬車斜著停在那裡,康大運的馬車想從邊上錯開都做不到。
安舷快速地將瓜子皮荷包收好,然後攙扶梁撞撞,嘴也冇閒著:“您就不擔心嗎?竟然看這麼久的熱鬨!”
“擔心啊,我這不急著去幫忙嘛!”梁撞撞答道:“挺好看個姑娘,可彆急得原地昏倒,我家大運更回不了家了!”
康大運坐回馬車,心裡暗自鬱悶——看來以後出門真得看看黃曆……
車伕康平被康大運派去幫人修車了。
對方的車軸銷斷了,得拔出來換一個,可把斷的軸銷弄出來,也費些功夫。
滿大街看熱鬨的吃瓜群眾,康大運可不願意原地乾等,乾脆又鑽出馬車,準備棄車徒步回家。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戲謔笑意的清脆聲音,如同天籟(對康大運而言)、又如同魔音(對柳含煙而言),從巷子深處傳來:
“喲,真巧,本想搭侯爺的車,看來,侯爺還是坐我的車回家吧?”
隻見梁撞撞挺著孕肚,在安舷和定瀾一左一右的“護衛”下,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臉上帶著看穿一切的瞭然笑容,目光在臉色慘白的柳含煙身上掃過,充滿了玩味。
康大運一見梁撞撞,眼中瞬間冰雪消融,幾步迎了上去:“撞撞?你怎麼走到這兒了?這巷子路不平,小心腳下。”
邊說邊極其自然地伸手扶住自家媳婦,語氣是麵對柳含煙時從未有過的溫柔和關切。
那小心翼翼嗬護的姿態,與剛纔麵對柳含煙時的“鋼鐵直男”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