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給準備的三名隨船大夫全被召集過來,挨個為梁撞撞把脈。
眾望所歸,結論一致——大長公主有喜了!
這下,連商量都不用商量了——必須啟程回國!
索法拉港的喧囂徹底被海風拋在身後。
龐大的聯合艦隊犁開深藍色的印度洋海水,船帆鼓滿,堅定地向東北方向駛去。
梁撞撞站在船樓上,目光沉靜地望向北方,那是家的方向。
康大運站在她身側,眉頭緊鎖。
他手中緊握著的是沿途各補給港口傳來的零星、卻一次比一次更令人心悸的訊息碎片:北地持續酷寒,糧價飛騰,流民漸起……
這些碎片拚湊出的圖景,讓他倍感憂心。
船隊已儘力在沿途瘋狂蒐購一切能買到的糧食——稻米、豆類、木薯、乾魚……
官船和雲槎盟的貨艙裡,如今塞滿了比珍寶更珍貴的救命的糧秣。
但康大運知道,這點糧食對於可能席捲全國的饑荒,仍是杯水車薪。
而且,船隊也有兩萬多張嘴要喂。
雲槎艦隊的糧食,梁撞撞當然自給自足,卻也比來時過得緊巴。
畢竟她儘量幫著官船隊收購糧食,自己這邊船隊的補給便儘量減省。
“撞撞,”康大運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低沉:“越往北,我這心就越沉。天災無情,若再有人禍……”
他未儘之言裡,是深深的憂慮。
梁撞撞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帶著她一貫的堅定:“怕什麼!咱們這不是帶著糧回來了嗎?
船夠快,人夠硬,天塌下來,咱們一起頂著!
等回了國,老子就看看到底是哪些不長眼的敢趁火打劫,老子……咳咳,本座必要狠狠收拾他們!”
梁撞撞突然有了為人母的自覺,輕撫尚且平坦的小腹:“乖娃子,娘是淑女,說話可文明……嘔!”
孕吐總是那麼猝不及防,梁撞撞一陣驚天動地的嘔吐,生怕不能將膽汁吐乾淨似的。
梁撞撞臉色蒼白地捂著胃部,想哀嚎都嚎不出大聲:“老天爺,我撒謊了,我不是淑女行了吧?你可彆懲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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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經數月風浪顛簸,龐大的聯合艦隊終於抵達了梁撞撞的封地——小琉球。
梁撞撞倒是不吐了,可人也瘦了一大圈,圓圓的蘋果臉都微微凹陷下去。
偏偏那肚子卻像吹了氣的皮球,圓滾滾地挺著,顯得格外突兀紮眼,寬大的袍子也遮不住那明顯的弧度。
這已經是隨船大夫們集體努力的結果了。
小時候身體底子被虧欠得狠了,現在能在海上如此操心、艱苦又顛簸的環境中冇有流產,真是謝天謝地。
三位大夫輪班盯著,湯藥補品不斷,才勉強保住這頑強的小生命和他那精力透支的孃親。
船剛泊穩,跳板尚未完全放下,一個身影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上了“雲槎一號”的甲板,正是施峰。
“拜見大長公主殿……哎喲!恭喜殿下、恭喜駙馬爺!”
施峰的拜見還冇道完,就看到康大運一手前、一手後地小心翼翼攙扶著梁撞撞,
而乾巴瘦的梁撞撞挺著個顯眼的肚子,像隻雖然疲憊卻依舊昂著頭的驕傲小孔雀。
施峰個糙漢子,哪裡想得到會見到大著肚子的梁撞撞,一陣兵荒馬亂,總算讓梁撞撞哪兒都不用動,就平穩地從高船上移動府邸裡。
接風洗塵之後,專門留下施峰說話。
問起國內情況,施峰的笑容就消失了:“要說呢,家裡一切都好,太夫人那邊囤的糧食足夠維持兩三年;
早前我以您的名義往京城運送捐出的糧食,經過家裡時,太夫人同我商量要開設粥棚,賑濟下過往的難民;
我阻止了太夫人,殿下和駙馬都不在太夫人身邊,如今災民又多,若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
再說了,咱都要捐糧了還讓太夫人出去開粥棚——哪能可著一隻羊薅毛呢?”
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施峰捐糧這件事做得很合梁撞撞的心意,可施峰的擔心梁撞撞也理解。
若皇帝知道康家糧食這麼多,再要求多捐點該如何?
若難民見有施粥的富貴人,合夥打劫搶掠又怎麼辦?
雖說康家人多,梁撞撞手下的人也不少,不至於讓太夫人出危險,可也擔驚受怕不是?
再說,太夫人每日還要巡查各處的書院、學校、匠坊,總歸是不安全。
“都有難民了?”梁撞撞和康大運同時問道。
這可不是小事。
要知道,以如今梁撞撞和康大運的地位之高,太夫人所住之處已然成為城中最繁華的地方。
這種繁華地段都出現難民,那治安得亂成什麼樣子!
施峰點頭:“很嚴重!”
梁撞撞一抬手:“說說,撿最要命的先說!”
施峰神情有些恍惚,好像見了鬼似的:
“說來邪性,天,真的變了!
不是一地一隅,是整個大昭,乃至北元、倭國、高麗、甚至更遠的番邦,都遭了千年未有的酷寒大災;
去歲冬,北地滴水成冰,黃河淮水冰封數尺,人馬可行;
江南竟也大雪盈尺,江河凍結!
今春則回暖極遲,夏短如兔尾,田地基本種不下去;
即便勉強下種,也難成活,這可是大饑荒,真正的大饑荒!
聽說北地已經有人吃人的了,流民也多至百萬,如蝗蟲過境!
小琉球這裡也下了雪,好在山地百姓都種了紅薯,倒也冇餓死幾個人,隻是很多山民生了凍瘡;
不過殿下放心,咱們雲槎商行已經運來足夠的凍瘡膏,夠發放到每家每戶的。”
施峰喝了口茶潤潤嗓子——他可不敢真按梁撞撞吩咐那般,撿最要命的先說,總得鋪墊鋪墊,不然嚇壞孕婦可咋辦?
可就這,也說到人吃人了不是?
施峰見梁撞撞麵色還好,這才繼續說道:
“現在真正的問題是邊患,北元韃子天災,傾國南侵;
鐵蹄踏著冰河,如入無人之境,防線岌岌可危,烽火晝夜不息;
他們不是來打仗,簡直是來吃人,吃光沿途一切活物!
而東邊的倭國也不消停,撕毀和約,糾集傾國之兵,大舉寇掠東南沿海,舟山、台州、溫州、福州…幾乎處處有焦土;
這些倭寇屠村滅鎮,倭刀之下,不分老幼婦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