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使館成立,旁邊還多了處雲槎盟分理處。
“行了,魂錨定了,路還得走。就把忽魯謨斯,當塊試金石,咱沿著海岸逛下去,前頭是蜜糖還是砒霜,得親口嘗一嘗。”
梁撞撞下巴的指向,是東方蜿蜒的波斯灣海岸線。
離開是要離開的,但不能馬上就走太遠,總得震懾著忽魯謨斯。
三日後,在留下的大昭官員與雲槎盟一眾乾事的送彆下,龐大的聯合船隊駛離忽魯謨斯港,沿著波斯灣北岸,堅定地向東南方駛去。
海圖在梁撞撞的艙室內鋪開,康健的手指沿著炭筆勾勒的曲折海岸線移動,最終點在了一處新標記著“賈斯克”的潦草墨點上:
“殿下,據投效的海商密報及俘虜零碎供述,波斯灣東岸,此處有一依附忽魯謨斯總督的賈斯克酋長領地;
其地偏僻,山中產極佳硫磺,質地純淨,遠勝它處;
然此地酋長貪婪暴虐,更聞有西夷探子在彼處出冇,似對礦脈有所圖謀。”
硫磺一直是大昭工部火藥局日夜渴求的緊俏物資,在康大運第一次下西洋的見聞帶回國後就更是。
“硫磺乃火器命脈,不容有失。”康大運指尖重重敲在“賈斯克”三字上:“轉舵,去賈斯克!”
這也是梁撞撞喜聞樂見的——探索新航線,正是她的追求——不是說過嘛,世界這麼大,她想去看看。
她想要比鄭和去的地方更多、更遠,然後到處立碑,寫上“梁撞撞到此一遊。”
船隊沿著荒涼的波斯海岸東行數日。
岸線多為陡峭的赭紅色山崖,植被稀疏。
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空氣中瀰漫著海腥與些許奇特的、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
抵達賈斯克時,景象更顯荒寂。
港口簡陋,僅有一條伸入海中的破舊石堤,幾艘小漁船懶洋洋地泊著。
岸上建築低矮,多為土坯壘砌,灰撲撲一片,與忽魯謨斯的繁華喧囂判若雲泥。
空氣中那股硫磺味卻愈發濃烈刺鼻,帶著乾燥的、略帶刺激性的金屬氣息。
甫一靠岸,迎接船隊的是一群披著深色羊毛鬥篷、風塵仆仆、眼神中充滿警惕與期盼的商人。
為首者自稱“納西爾”,來自內陸一個名為“卡馬蘭”的山穀村落。
他們的貨物並非尋常的香料或絲綢,而是成筐成筐色澤溫潤、質地半透明的淡黃色或淺綠色晶體——竟是天然硫磺礦石!
品質之高,連見多識廣的康健、康康都嘖嘖稱奇。
“尊敬的大昭貴人,”納西爾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聲音沙啞:
“我們的硫磺,是大地火神的饋贈,純度極高,勝過波斯灣他處所產;
我們願以公道之價,換取貴方的糧食、布匹和……庇護。”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
目光警惕地掃過港口碼頭上幾個懶洋洋倚著長矛、穿著褪色皮甲、佩戴彎刀的衛兵,最後充滿乞求地落回康大運一行人身上。
那是賈斯克酋長的爪牙。
梁撞撞與康大運交換了一個眼神。
硫磺是火藥的魂,而且眼前這些礦石成色如此好,這買賣必須做。
但“庇護”二字,似乎暗藏禍端。
梁撞撞不動聲色,隻眼神稍微一晃,早已配合默契地康康便帶幾個機靈的手下,暗中混入納西爾的隊伍,先行深入內陸。
納西爾則走在梁撞撞前方,為一行人引路。
深入內陸半日,景象驟變。
乾燥的褐色戈壁逐漸被零星的耐旱灌木和棗椰樹取代,最終抵達一處被高大荒山環抱的隱蔽山穀。
穀中村落房屋低矮,多用土坯和灰白色的、帶有硫磺氣味的石膏石建造,更顯灰敗。
空氣中硫磺的刺鼻氣味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村中心最顯眼處,是一處用黝黑火山石精心圍砌的圓形平台。
平台中央,一簇奇異的火焰在石盆中靜靜燃燒著。
這火焰呈現出近乎蒼白的淡藍色,跳躍微弱,幾乎不產生煙霧,在灼熱的陽光下都顯得異常穩定頑強。
火焰周圍的地麵,因常年高溫炙烤,形成了一圈晶瑩的琉璃質。
“這是……祆教聖火壇?!”康大運博覽群書,心頭劇震。
他認出那火焰的形態和石壇的規製,竟與古籍中記載的波斯古教——瑣羅亞斯德教(拜火教)的聖火壇極其相似!
此教在波斯被伊斯蘭征服後早已式微,殘餘信眾多遁入人跡罕至之地苟延殘喘。
納西爾神色裡透露出深深的悲涼與不屈:“大人好眼力。
我們便是‘達斯特爾甘’(守護者),守護這最後的聖火與先祖發現的硫磺礦脈,已數百年!
賈斯克酋長視我們為異端汙穢,課以難以承受的重稅,強征村中青壯日夜開采硫磺,傷殘無數,視人命如草芥!”
納西爾指向山穀深處幾處新搭建的簡陋木棚。
那裡隱約可見幾個穿著迥異於當地人、膚色更白、留著濃密鬍鬚的歐洲麵孔在指手畫腳,旁邊堆放著木箱。
“更可恨的是,酋長貪圖西夷(葡萄牙人)許諾的財貨與火器,正與之勾結密謀,意圖獨占礦脈,將我們徹底驅逐或貶為奴隸!”
很快,康康也悄然回報:港口內確有兩艘形製古怪的卡拉維爾帆船停泊,懸掛著十字架與盾牌圖案的旗幟。
船上水手裝備著粗劣的火繩槍,看上去不如雲槎艦隊的好。
他們正與賈斯克酋長的親信在酒館密談,內容涉及硫磺礦的“勘探權”和“清除礦場障礙”。
礦場障礙,自然是指即卡馬蘭村民。
而酋長本人,則在其簡陋的土堡中宴飲作樂。
他對雲槎盟和大昭的龐大船隊既充滿貪婪的覬覦,又因忽魯謨斯薩迪克家族都要對這聯合艦隊退避三舍的態度而感到不安,正猶豫是否要鋌而走險。
“剛離了狼窩,又撞見鬣狗與毒蛇分食腐肉;”梁撞撞冷笑一聲:“就這破土堡,都不如座山雕的威虎廳有氣勢!”
她凝視著石盆中那簇在惡劣環境中頑強燃燒了數百年的聖火,覺得外國人的宗教好麻煩——她可不想被裹挾著參與到外國人所謂的宗教戰爭中去。
不過,礦是必須要的。
有康大運和大昭官員在,梁撞撞不好直接動用艦隊武力去蕩平酋長土堡。
次日,由康大運持節,正式拜會賈斯克酋長。
在瀰漫著劣質熏香和烤肉氣味的土堡大廳裡,康大運以天朝上國使節的身份,氣度雍容,引經據典,提出“公平貿易”與“保護商民”兩大訴求。
把酋長搞得一愣一愣的——他哪兒經曆過如此正式的會談?還是給予他國與國之間對話的禮儀——真是太抬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