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莫林國王心中狂吼“成了!”,麵上卻極力壓抑,化作激動無比的讚歎:“妙!妙啊!康大人真乃神機妙算!小王愚鈍,竟未想到此節!就這麼辦!”
他蒼蠅搓手,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眼底深處卻閃過不易察覺的狡黠。
讓天朝去對付那些難啃的佛郎機硬骨頭,自己坐收漁利,順帶碾死帕拉瓦那個蠢貨土王,豈不美哉?
康大運將紮莫林那瞬間的算計儘收眼底。
這位國王的“寢食難安”,怕是有大半是演出來的,目的就是借大昭這把快刀,斬斷佛郎機伸向古裡的爪子,順便鞏固自身王權。
看破不說破,康大運麵上依舊春風和煦,舉杯道:“我朝陛下深明大義,知曉攘外必先安內之理;
故而派我等宣諭聖德,廣開朝貢,永固海疆;
若陛下有意,待此間事了,古裡與大昭通商之路,也將順暢開啟。”
“正是!正是!”紮莫林連忙舉杯相碰,椰花酒一飲而儘,隻覺得從未如此甘甜。
紮莫林心頭大石落地,殷勤邀請康大運移步臨海高台,二人邊走邊聊,一起觀賞古裡港落日盛景。
高台視野極佳,可將港灣儘收眼底。
康大運欣然應允。
侍從在前引路,穿過花木扶疏的迴廊。
剛踏上高台,一陣強風捲過。
梁撞撞不知何時已立在欄杆旁,一身勁裝,烏髮高束,身形筆直如標槍。
海風獵獵,吹動她衣袂,露出腰間緊束的皮帶,上麵彆著幾枚造型奇特的銅哨。
她並未回頭,目光專注地看著下方港口。
今兒她是陪著老公出來裝逼的!
若能在古裡取得成績,那便是在她所開辟的番外之國外,康大運自己的建樹!
等回朝後,誰也不能說康大運冇有自己的功績!
康大運順著她視線望去。
隻見兩艘懸掛藍白十字旗的卡拉維爾帆船,竟無視港口規矩,藉著漲潮水流,蠻橫擠開幾艘排隊等候的小型阿拉伯商船,試圖搶占一處緊鄰大昭寶船的優良泊位。
被擠開的商船抗議叫罵,船上水手揮舞手臂,但麵對佛郎機船體側舷隱約可見的炮窗,敢怒不敢言。
“哼。”
一聲極輕的冷哼從梁撞撞鼻腔發出,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甚至無需回頭,隻微微側首,對緊跟在康大運身後的康健和康康吐出兩個字:“清場。”
康健正要應聲,康康已經飛掠著奔了出去,那聲“是!”都冇他跑得快——裝逼之心不亞於梁撞撞。
康康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麵“八海閻君”小旗,疾步走到高台邊緣,對著下方港口方向,用力揮動三次。
動作乾淨利落,帶著戰場傳令的肅殺之氣,不比官船隊差。
信號發出不過數息!
港口外,停泊在深水區、如同黑色礁石般沉默的“雲槎一號”主桅上,一麵更大的“八海閻君”旗迅速降下又升起!
緊接著,“嘀——嘀——嘀——”三聲短促、尖銳、猶如夜梟厲嘯的銅號聲驟然撕裂港口喧囂。
這是小型戰鬥進攻前的死亡號角!
彷彿沉睡的戰爭巨獸瞬間甦醒,“雲槎一號”麵向港口內側的側舷,一排炮窗猛地推開!
黑洞洞的炮口在夕陽熔金般的餘暉下閃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齊刷刷地、精準無比地對準了那兩艘正在得意洋洋搶位的佛郎機帆船。
炮口調整的摩擦聲,隔著老遠都似乎能聽見。
甲板上,雲槎船員如同上緊發條的戰爭機器,火銃上肩,強弩上弦,冰冷的眼神如同釘子般鎖死目標。
一股無形的、如同實質的凜冽殺氣,寒潮般瞬間席捲,將那兩艘佛郎機船死死籠罩。
梁撞撞如今麵對西洋戰力,絲毫不敢大意,寧可牛刀殺雞、高射炮打蚊子,也不會讓己方有任何閃失。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佛郎機船上的水手,得意之色瞬間僵住,血色儘褪,化為見鬼般的驚恐。
他們慌亂地打著手勢,嘶吼著命令,船帆急轉,笨拙地想要調頭逃離這致命的炮口。
這距離,想半死都不可能,一炮過來,那就得死透透啊!
但為時已晚。
幾艘原本在附近看似隨意遊弋的雲槎“海狼”快船,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槳葉翻飛,激起雪白浪花;
瞬間以驚人速度切斷他們的退路,尖銳的撞角直指敵船脆弱的船艉龍骨!
快船上,赤裸上身的槳手肌肉虯結,手持強弩的戰士目光如狼,隨時準備接舷搏殺!
整個港口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驟然扼住。
商船上的叫罵停了,苦力的號子卡在喉嚨裡,連飛在上空的海鳥都嚇得一個懸停,進而受到萬有引力的感召,直直下墜。
然後終於在掉落海裡之前反應過來,鳴叫一聲卻馬上噤若寒蟬,隻留撲棱棱奮力拍打翅膀的聲音。
無數道目光,驚駭、快意、敬畏,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兩艘被冰冷炮口和鋒利撞角圍困的佛郎機船上。
有人更是不由自主地、充滿敬畏地望向高台上那道迎風而立的玄色身影。
那個身影甚至冇有動一根手指,僅僅一個眼神,一個信號,便讓挑釁者瞬間陷入絕境。
這比千言萬語的外交辭令更具毀滅性的威懾力!
紮莫林國王倒吸一口涼氣,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後背一陣發涼。
大昭來使溫言背後的雷霆手段,以及這位沉默寡言的大長公主,其掌控的武力是何等恐怖!
他這才真真切切、刻骨銘心地體會到,大昭人的意誌,纔是這片海域的法則。
這寂靜無聲卻又震耳欲聾的“清場”,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地迴應了他剛纔那點小心思——
大昭這把刀,的確鋒利無匹,可自己夠格利用這把刀嗎?
康大運彷彿對港口的劍拔弩張渾然未覺,側身對臉色發白的紮莫林溫言道:“陛下,些許跳梁擾了雅興……我們剛纔聊到哪兒了?”
紮莫林猛地回過神,強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震撼,喉嚨有些發乾,連忙點頭,聲音帶著微顫:“是,是,康大人請!
剛纔說到小王願為天朝藩屬,希望康大人能引薦一二……”
冇有哪國統治者願意向彆國納貢,但此刻,紮莫林心中那點利用大昭的小算盤,已被那冰冷的炮口徹底轟碎。
心中隻剩深深敬畏和一絲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