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騷可以在心裡發,明麵上,還是需要些外交辭令的。
梁撞撞放下茶杯,迎上蘇丹熱切的目光,聲音清晰、平靜,而且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感:
“尊敬的蘇丹陛下,您對雲槎商會館援手的讚譽,本宮愧領;
卡利卡特此處商會館是我雲槎兄弟心血所繫,亦是維繫西洋貿易之關鍵;
遭此劫難,我雲槎優選商號出兵相助,既是情分,更是本分;
此戰能解貴國一時之危,亦是幸事。”
接著話鋒一轉:“然而,陛下所請,請恕本宮難以應允。”
看到蘇丹臉色微變,梁撞撞抬手示意對方稍安勿躁:“其一,此次解圍,是我雲槎優選商號出兵,而非雲槎盟;
我商號兵力不足,所攜兵力也是各國贈予我私人的護衛力量,而非各國加盟雲槎盟的力量;
錫蘭女王以私人交情,傾力助我,其水師精銳已至極限;
我的私兵人數也不多,大半用於維持雲槎盟的運轉;
而雲槎盟根基在舊港,主力艦隊尚需維持南洋至西洋主要航道的安全,防備佛郎機人及其他海上勢力侵擾,不可陷於內陸諸國紛爭;
所以,我之所言並非推諉,實乃力有不逮。”
梁撞撞停了停,給蘇丹王留下足夠品味的時間——彆以為你在模糊雲槎盟職責範圍、模糊雲槎盟和雲槎優選商會的概念,我會聽不出來。
然後才繼續話題:“其二,西洋之局,非一戰可定乾坤。
拉其普特、古吉拉特諸邦,亦是強盛之國;
雲槎盟乃商旅聯合,旨在和平通商,護衛航路,而非介入列國征伐;
若我盟貿然捲入貴國與鄰邦的長期戰爭,非但自身力竭;
更恐激化矛盾,使戰火蔓延更廣,反傷及無辜商旅,有違我盟‘通海利、保平安’之本意。”
梁撞撞再次停頓片刻,看著蘇丹王眼中光芒漸黯,繼續道:
“陛下貴為一方雄主,巴曼尼蘇丹國亦是西洋強邦,陛下何不效法古之智王?
鄰近諸國,及東大食海(阿拉伯海)之諸城邦,未必皆願見拉其普特與古吉拉特坐大;
陛下可遣能言之士,曉以利害,或可分化瓦解敵之聯盟,此乃上策。”
上策一般都是充滿困難的,所以梁撞撞接下來的話帶上了更深遠的意味,目光也變得深邃:
“我大昭乃泱泱天朝,陛下既心向王化,何不正式遣使,循宗藩之禮,向南京朝廷求援?
陛下須知,我夫康大運,乃此次大昭下西洋正使欽差,持天子節鉞,代天巡狩,宣諭聖德,懷柔遠人;
其統領之官船隊,艨艟钜艦數十,海鷲數百,精兵逾萬,火器精良,實乃西洋安定之基石!
巴曼尼為大明藩籬,若能恪守臣禮,歲歲來朝,則天兵援護,名正言順!
屆時,豈是雲槎盟一商盟之力可比?
陛下之國祚,得大昭庇佑,方能長治久安!”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艾哈邁德·沙阿心中的迷霧。
他之前隻看到了眼前梁撞撞艦隊的強橫,卻下意識忽略了其背後那更龐大、更正統、更具象征意義的大昭帝國官方力量!
也不能說下意識,應說是故意忽略比較準確。
因為哪個一國之君不想將梁撞撞這樣雄厚的私人力量納為己用?
總比以跪舔的姿態去乞求上邦幫助的代價小吧?
老天爺他二舅奶的!
連個娘們兒都比自己的王國有戰力!
但艾哈邁德·沙阿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纔是正路子。
梁撞撞點出的“宗藩之禮”、“宣慰使司”,正是為他指明瞭一條通向更強大靠山的金光大道。
巴曼尼已成為大昭正式冊封的藩屬,獲得官方承認和武力背書,其意義遠超與一個商盟的臨時合作。
可是,遠水它不是難解近渴嗎?
不過,聽剛纔的話頭,大昭有欽差要來?
不管怎麼說梁撞撞也是幫他暫時解了圍,就算心裡失望也不能泄露出來。
再說了,梁撞撞的丈夫竟然是此次西行的欽差,維護好與這對夫妻的交往是很必要的。
蘇丹眼中光芒重新燃燒,猛地站起身,右手撫胸,向梁撞撞深深一躬,用“鐘擺式”的搖頭晃腦表達他的激動與真誠:
“殿下真乃智慧明燈,照亮迷途,小王愚鈍,隻知眼前刀兵,未思長遠國策;
小王立刻準備國書貢品,待大昭欽差康大人駕臨卡利卡特,必以最隆重之禮相迎,表達巴曼尼為大昭藩屬的永世恭順之情!
請殿下務必在康大人麵前,為小王多多美言!”
梁撞撞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她此舉,既是為巴曼尼指明生路,更為康大運即將到來的“宣諭”鋪平道路,一石二鳥。
故為這次會晤做了結束辭令:“陛下深明大義,本宮自當儘力。望陛下整飭內政,安撫軍民,靜候天朝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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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撞撞一路回程,隻在錫蘭暫留,交還女王借給她的兵力,當然,最主要是把梁虎交還給她。
船隊入港時,提鞞女王已經在港口翹首以盼。
女王充滿智慧的漆黑雙眸在見到梁撞撞一行人時就彎成了月牙,伸開雙臂相迎而來。
梁撞撞趕緊加快腳步。
豈知身邊黑影一閃,一個大塊頭已經從她身旁跑過,帶起的風將梁撞撞鬢邊碎髮給吹了一臉,急促腳步也將棧橋踏得直呼扇。
是梁虎。
“我美麗的妻子,我回來啦!”梁虎如黑熊狂奔,一個熊抱將提鞞女王抱離了地麵,轉起圈圈來。
“我擦!我擦擦擦!梁虎,老子恨上你啦!”
梁撞撞這個氣啊!
她還當女王是要擁抱自己呢,合著竟是老孔雀開屏——自作多情了唄?
晝夜行船奔波一路,正趕上飯點兒,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卻讓這漫天狗糧給灌了個飽!
擦!不在你這兒多留了!
跟誰冇人親親、抱抱、舉高高似的!
大運,我想死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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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港的海風帶著熟悉的鹹腥和繁忙的氣息,巨大的官船隊如同漂浮的城市,再次映入梁撞撞的眼簾。
當“雲槎一號”引領著艦隊緩緩靠岸,碼頭上早已是人頭攢動。
康大運身著緋色常服,玉帶纏腰,早早等候。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第一時間牢牢鎖定了艦橋上那道挺拔身影,懸了數月的心,終於重重落下。
瘦了,又瘦了!
撞撞的小包子臉,瘦得下巴都尖了!
康大運快步上前,在萬眾矚目之下,竟不顧禮儀,一把緊緊握住了正走下舷梯的梁撞撞的手!
“總算平安回來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隻化作這句低語,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心疼。
“大運,我憋了一肚子氣,我要抱抱!”梁撞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