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沉默了。
學徒的話像冰冷的針,刺破了他用十兩銀子和一麵小旗勉強構築起來的安全感泡沫。
海風依舊溫熱潮濕,吹拂著那麵“隻夠做一件無袖小褂”的旗幟,獵獵作響。
前方從渤泥港調派的護衛炮船的身影在波光中顯得有些渺小,那巨大的主旗似乎也失去了幾分初看時的威懾力。
他望著海天一色的遠方,舊港的方向彷彿籠罩在一層看不透的薄霧裡。
十兩銀子換來的,究竟是救命的符咒,還是一塊聊以自慰的遮羞布?
這個疑問,如同船底幽暗的海水,沉沉地壓在老馮心頭,也悄然蔓延到其他同樣懸掛著小旗的商船上。
航程,在平靜的表象下,變得愈發漫長而忐忑。
海上的日子在風平浪靜中又滑過了三天。
渤泥的護航船隊恪儘職守,快艇每日數次往返於船隊外圍與前方水道探查,旗語清晰,號聲規律。
那兩艘炮船如同定海神針,始終保持著與船隊若即若離的距離,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四方。
懸掛著小旗的商船們,也漸漸習慣了這種被庇護的感覺,甲板上的氣氛鬆弛了不少,甚至能聽到水手們粗啞的歌聲和玩笑聲。
“福祥號”上,老馮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放鬆了些。
他蹲在甲板陰涼處,看著學徒手腳麻利地將幾片肉乾用油紙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好——他周圍散落了不少這樣的小油紙包了。
這孩子,還在為“水上漂”的日子做準備——老馮猜,大概這一小包,應是一天的食物,現在這些,都夠一個人漂流一個月了。
少年乾得很認真,手指翻飛。
“小子,”老馮丟過去一個半青不熟的木瓜:“歇會兒,吃口果子。”
學徒嘿嘿一笑,接過來在衣服上蹭了蹭,狠狠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但臉上是滿足的笑。
“咋樣?這幾天風平浪靜的,你那‘試過才知道’的理兒,是不是有點懸了?”
老馮眯著眼,看著遠處渤泥炮船流暢的側影,語氣帶著點調侃,但眼底深處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學徒嚼著酸澀的木瓜瓤,含糊不清地說:“老爺,海上的事,誰說得準呢?
風平浪靜是老天爺賞臉,可老天爺的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再說……”
他嚥下果肉,聲音清晰了些:“海寇又不傻,咱們船隊這麼大陣仗,又有渤泥的炮船跟著,尋常的小魚小蝦肯定不敢靠邊;
但要是……要是來的是群餓瘋了的鯊魚呢?
它們纔不管前麵是塊肉還是塊鐵板,先咬一口再說!
就算渤泥分盟的船炮再厲害,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啊,萬一他們被纏住了,顧不上咱們這些落在後麵的小船……”
他指了指船隊尾部幾艘航速較慢、位置相對靠後的商船,“福祥號”就在其中:“您看咱們的位置,真有事,跑都跑不過前麵的。”
老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又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船隊蜿蜒如長蛇,首尾相距數裡之遙。
他們這艘“福祥號”和另外幾艘載貨較重、船齡較老的商船,如同長蛇臃腫的尾部,在平靜的海麵上吃力地跟隨著前方的航跡。
渤泥的炮船主要護在船隊中部和前方,那四艘“飛梭”快艇雖然來回穿梭,但主要精力顯然放在前方探路和側翼警戒上,對尾部的關照相對有限。
老馮冇再反駁學徒的話,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船艏那麵小旗上。
風不大,旗幟耷拉著,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學徒正等著他家老爺再次脫下鞋子抽他呢,卻冇等到,便繼續啃木瓜。
……
又是一日清晨,船隊駛入一片島嶼更為密集的海域。
海圖上標註此地名為“千礁嶼”,無數大小不一的島嶼星羅棋佈,水道縱橫交錯,如同迷宮。
海水顏色變得更深,呈現出一種墨藍,水流也明顯湍急起來,帶著旋渦。
渤泥分盟的“飛梭”快艇變得更加活躍,頻繁地打出“減速慢行”、“注意暗流”、“保持隊形”的旗語。
領航的雲槎船師站在“寧遠號”艦橋旁,指著海圖上一片犬牙交錯的區域,對康大運沉聲道:“康大人,前麵就是‘鬼見愁’峽了;
水道窄,暗礁多如牛毛,水流詭譎,更要命的是……地形太適合設伏。”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擔憂,一艘前去探路的“飛梭”快艇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全速折返。
艇上的水手甚至來不及等船停穩,就焦急地朝“寧遠號”吹起羊角形小銅號,吹完就喊:“大人!前方主峽口被堵死了!
至少四五艘沉船的殘骸,纏著鐵鏈和暗樁!水下情況不明,大船硬闖,九死一生!”
喊聲被海風扯得有些變形。
康大運眼神驟然銳利,手指迅速點在海圖上一道更加狹窄、幾乎被忽略的細線旁:“傳令!全隊左轉舵,繞行‘一線天’水道!
‘獵鯊’前導開路,‘飛梭’加強兩側崖壁警戒!
各船保持最小間距,減速至最低,告訴後麵,跟緊了,掉隊後果自負!”
命令如同冰冷鐵鏈,瞬間勒緊整個船隊。
龐大的福船群在渤泥炮船的引導下,艱難地調整方向,像一群笨拙的巨象,一頭擠進那條名為“一線天”的狹窄水道。
一入水道,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兩側是高達數十丈、近乎垂直的懸崖絕壁,嶙峋的黑色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頑強生長的藤蔓。
崖頂是茂密得遮天蔽日的原始叢林,濃密的樹冠將大部分陽光阻隔在外。
隻有正午時分,纔有幾縷慘白的光柱勉強刺破濃蔭,投在幽暗的水麵上。
水道狹窄得令人窒息,最寬處也不過堪堪容納兩艘福船並行,最窄的地方甚至需要一艘艘排著隊的小心通過。
水流在這裡變得湍急而詭異,帶著旋渦,拍打著船身,發出空洞而巨大的迴響。
船隊被迫拉成了一條極其細長的線,首尾距離拉得更遠。
高大的福船在狹窄的水道中笨拙地挪動著,彼此間的距離被壓縮到極限。
水手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相鄰船隻上舵工的吆喝和纜繩摩擦的吱呀聲。
空氣變得粘稠而壓抑,隻有水流聲、船隻擠壓水流的沉悶聲響,以及崖壁上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類的怪異啼叫,在幽深的峽穀中迴盪,令人心悸。
“福祥號”被擠在船隊中後段的位置。
老馮和學徒都站到了船舷邊,仰頭望著那像是隨時都能傾倒下來的黑色崖壁,心頭沉甸甸的。
那麵小小的“閻君旗”在幽暗的光線下,顏色似乎都黯淡了許多。
“這鬼地方……”老馮喃喃自語,手心黏黏的,全是冷汗。
學徒冇說話,隻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拳頭,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側高聳的崖壁和前方黑黢黢的水道。
他那“試過才知道”的想法,此刻變成了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