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後的官船隊,如同一個拖著沉重傷口的巨人,在陌生的海域中艱難前行。
船體上滿是風浪肆虐後的痕跡,帆布打著難看的補丁,航速比預定慢了不止一籌。
更致命的是,補給船“豐裕號”的失蹤,讓糧食儲備驟減,船隊再次陷入配給縮減的窘境。
饑餓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所有人的意誌。
士氣低落得可怕,士兵們眼神空洞,商人臉上寫滿了焦慮與不安。
嚴世寬依舊強撐著“天朝威儀”的麵具,嚴令各船保持隊形,不許掉隊。
然而,失去備用帆纜的船隊,航行在浩瀚無垠的海上,麵對變幻莫測的海風,協調性和機動性大打折扣。
幾艘受損較重的商船和護衛船,漸漸落在了隊伍尾部,與主船隊拉開了一段危險的距離。
如此景象,都清晰地昭示著這支龐大船隊的虛弱。
然而,更致命的隱患,卻高懸在所有船隻光禿禿的船艏之上——那裡冇有一麵飄揚的旗幟能震懾陰影中的覬覦者。
這隱患的根源,在於嚴世寬對“雲槎盟”的嗤之以鼻與斷然拒絕,也就無從得知那麵象征性旗幟。
他無法理解,為何在這遠離大昭的南洋,一支懸掛著大昭龍旗的官船艦隊,需要依賴一個“民間盟約”的庇護。
然而,他恰恰忽略了此地早已翻天覆地的現實——這片海域,已被梁撞撞的“雲槎盟”強行套上了枷鎖,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秩序鐵幕。
加入雲槎盟的船隻,或僅僅途徑盟屬港口並繳納了“航道安全維護稅”的商旅,都會被鄭重授予一麵極其醒目的“八海閻君旗”——俗稱“閻君旗”。
這麵旗幟,絕非裝飾,而是能在驚濤駭浪與血腥劫掠中保命的護身金符。
凡懸掛此旗的船隻,必有雲槎盟身經百戰的炮船如影隨形。
它們裝備著令人膽寒的比佛郎機炮還厲害的火炮,還有強弩火銃,在情報網絡指引下,定期巡航,接力護航。
膽敢挑戰閻君旗的海寇,無不付出了船毀人亡、巢穴焚燬、頭目懸首港口的慘烈代價。
這套鐵血秩序如同無形絞索,扼住了海寇的咽喉。
敢於對閻君旗下手的蠢貨早已死絕。
剩下的殘渣餘孽,要麼被收編,要麼就被驅趕至航道的窮鄉僻壤,在夾縫中苟延殘喘,靠著劫掠那些吝嗇幾個銅板、不肯繳稅掛旗的零星船隻勉強維生。
朝不保夕、“三天餓九頓”的生活,是他們日常寫照。
因此,當這支規模龐大、傷痕累累、且所有船艏都醒目地顯示冇有飄揚“八海閻君旗”的大昭官船隊,
如同迷途的巨鯨般笨拙地闖入這片水域時,對於在饑餓深淵中掙紮的海寇殘部而言,簡直如同佛祖開眼,天降橫財!
這是一頭前所未見的、毫無防護的“大肥魚”,是足以讓他們瘋狂的血肉盛宴!
幾股潛伏在附近島嶼、早已被雲槎盟打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海寇團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從不同方向悄然尾隨上來。
他們壓抑著興奮,遠遠地吊著,像最老練的獵手,耐心觀察這隻疲憊巨獸的弱點。
“機會!天大的機會!”一個臉上皮膚黝黑、身上、頭上都帶著刀疤的海寇首領,在陰暗的船艙裡興奮低吼,眼中閃爍貪婪的凶光:
“他們冇有閻君旗!他們冇有護航炮船!
而且還是一群被打殘了的病貓!
兄弟們,開葷的時候到了,乾了這一票,夠我們逍遙十來年!
都給我打起精神,盯緊後麵那幾條掉隊的‘大肥魚’!”
壓抑的船艙裡瞬間炸開了鍋,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喝罵、怪笑聲交織。
這些昔日也算凶名赫赫的海寇,在雲槎盟鐵腕掃蕩之下,早被逼到了絕境。
閻君旗所到之處,如同閻王索命符,護航炮船又快又狠,打得他們抱頭鼠竄。
隻能縮在最偏僻的海域,靠劫掠些零星破爛小船勉強度日,餓得前胸貼後背。
眼前這支龐大、狼狽、而且——最重要的——毫無庇護的官船隊,簡直是砸到他們這群餓鬼頭上的金元寶!
“盯死後麵那幾條掉隊的!”海寇首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畢露:“那條船舷有補丁的商船,繡著花兒的那條;
還有旁邊那條裝糧食的!就是它們了!
乾糧袋子和綾羅綢緞都在那兒!
傳令下去,‘海蛇’跟我走右邊,‘毒牙’抄左邊,‘水蠍’給我盯緊那糧船;
等天擦黑,日頭刺眼的時候動手,動作要快!抽筋扒皮,連骨頭渣子都彆剩下!”
血色漸漸浸透了西天的雲層,夕陽像一個巨大的、熔化的銅盤,沉甸甸地壓在海平線上,將浩渺的海麵染成一片灼目的、晃動的金紅。
光線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官船隊龐大的身影在金色的波光裡拖出長長的、扭曲的陰影,隊形顯得更加鬆散。
綴在最後麵的“錦繡號”和“滿倉號”,像兩個步履蹣跚、掉了隊的孩子,努力想跟上前麵模糊的影子主陣,無奈航速提不起來,距離越拉越遠。
“錦繡號”船尾樓,林百萬攥著懷裡那塊硬邦邦的乾肉脯,手心裡全是汗。
他望著前方主船隊模糊的影子,還有後方那片被夕陽染成一片混沌、看不清細節的島礁群,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焦躁地對身邊僅剩的幾名護衛吼道:“快,去舵樓!讓他們再快點!催前麵等等我們!”
聲音在空曠的海麵上顯得有些無力。
就在此刻!
那片被刺目金光完全吞噬的島礁陰影裡,彷彿海妖張開了巨口!
三條狹長低矮、如同巨大蜈蚣般的黑色快艇,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金色的海麵。
它們船身緊貼著起伏的波浪,塗滿了汙泥和海藻,幾乎與渾濁的海水渾然一體。
幾十支船槳整齊劃一地奮力擊水,速度快得隻在海麵上留下三道銀亮的、急速延伸的尾跡,帶著決絕的死亡氣息,直撲向“錦繡號”和“滿倉號”!
“敵襲!是海寇!海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