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立刻明白了妻子的顧慮。
“嚴世寬那些人,隻會更加有恃無恐。”梁撞撞冷冷道:“他們會覺得,不加入雲槎盟又如何?
大長公主的艦隊不還是得‘順路’保護我們?
我的存在,反而成了他們拒絕承擔責任的‘免費保險’!
既然是‘盟’,便是一個整體,不是隨便某一個人的,長此以往,雲槎盟的威信何在?規矩何在?誰還會尊重聯盟的契約?”
頓了頓,梁撞撞的眼神變得銳利:“更糟糕的是,如果真遇到麻煩——比如海盜大股來襲、或者西洋人挑釁——我是管,還是不管?
管了,嚴世寬更會覺得拒絕是對的,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說我多管閒事,或者藉此邀功!
可不管,我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官船隊受損,看著你陷入險境?”
她搖搖頭:“我做不到。可一旦管了,就等於是在鼓勵他們繼續這種自私自利、不負責任的行為。
這對聯盟的長期發展、對大昭的長期發展,都是致命的傷害!
關鍵是,我建立‘雲槎盟’,表麵上是為共享資源、維持航道秩序和安全,但實際上,大運……”
梁撞撞加重了語氣,也加重了攥著康大運手的力道,因為她覺得,丈夫並不是完全明白:
“你琢磨琢磨,我控製航道、建立貿易站、獲得各國宗主權承諾的背後,有什麼?
有大昭以外的財富、是來自世界的財富!
你若有機會去我在滿剌加的宮殿裡看看,我那書架上有我們對整個西洋貿易網絡係統的記錄與分析;
那是結合了佛郎機人在西洋的成就後作出的分析,我們記錄了不同地區之間的貿易流向與利潤差!
我大昭天朝物產豐富,人員充足,如果朝廷能以官方的身份與各國君主談判,製定貿易規則;
用雄厚的資本,比如瓷器、絲綢等,作為撬動整個經濟脈絡的槓桿;
在關鍵地理位置建立大昭的‘市舶司海外分司’,將之打造成集貿易、倉儲、補給、金融結算、軍事駐紮於一體的海外基地……
你想想、你仔細想想……”
“這……”康大運的眼睛越聽越亮,額頭上甚至滲出興奮的汗珠:
“我懂!撞撞,我懂!你一說建立了雲槎盟的時候,我就想到了!
你正在做的,是想把西洋的貿易利潤緊緊掌控在大昭手中!”
“是的。”梁撞撞鬆了口氣。
果然,她的丈夫一點就透,就是聰明!
一個人發達不叫發達,一個國家發達,纔是每個國民挺直腰桿的底氣。
“大運,我能力不夠,隻能做到粗線條的設想,也隻能打下粗淺的基礎,真正能達到這些目的的,必得是朝廷,必得是舉國之力!”梁撞撞說道。
一個人再能乾,也成不了多大氣候,何況梁撞撞還是個曆史、政治都學得糊裡糊塗的現代人。
但是,她有理想,她的理想就是——要這個時空、或者說,是要這個“版本”的華夏,足夠強大!
強大到不讓西方列強有機會殖民、分裂、蠶食華夏的任何一絲利益!
“所以,我必須走。”梁撞撞說道:“非要你們這些大昭的頂梁柱們,自己認識到下西洋的真正利益在哪兒,你們才能認真對待這件事;
宣威四海,這個四個字就不對!
你們不該是來宣威的,而是來拓展業務的——呃……你們是來進行考察、然後打造出‘世界化經濟戰略’的!
而你們,大昭現在的頂梁柱們,必須淘汰掉其中隻在私利上蠅營狗苟之徒,餘下的,纔是真正能帶動大昭這艘钜艦的掌舵者;
有你們帶領大昭走向繁榮富強,所以……”
她看著康大運,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我們得分頭行動,你帶著官船隊按預定航線前進,我去小琉球;
這樣,官船隊才能真正體會到‘安危自負’的含義;
該遭的罪你得陪著他們遭、該走的彎路你也得陪著他們走,誰讓你是正使?
隻有讓他們切膚感受到失去聯盟庇護的代價和風險,才能真正改變某些人的想法;
或者至少,讓那些有理智的人看清現實,站到你這邊來,你此行纔能有一定成果帶回去;
而你必須要帶著成果回去,這樣朝廷纔會第二次、第三次下西洋;
因為,要實現掌控西洋貿易利潤的目的,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她用力捏了捏康大運的手:“大運,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不在的時候,小心嚴世寬,更要小心海上的風浪和暗礁。
記住,尚方寶劍在你手裡,該用的時候,不要猶豫!你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晨風吹拂梁撞撞的髮絲,不停貼在臉上,似乎也捨不得離開她。
陽光灑下,將女孩臉蛋上細細的汗毛染成金色,也讓女孩看起來在發光。
“撞撞!”康大運一把將梁撞撞拉進懷中緊緊擁抱——他特彆害怕這種景象——她會發光,她一發光似乎就會飄忽不定、就會消失。
“哎喲!”梁撞撞被箍得有些喘不過氣:“剛吃飽,你怕我忘了吃的什麼,要擠出些來瞧瞧?”
……
離彆的時刻終究到來。
梁撞撞將康健和康康留給康大運:“這段日子,你們先彆回滿剌加了,保護好大運。”
“是!”康健和康康齊聲回答。
他們也不是非要待在滿剌加不可。
雖說那是他們父母逝去的地方,他們想守在父母身邊,可終究是康家養大了他們,他們對康家的責任感也很強。
更何況康大運是他們主子,還是一起長大的發小,感情深厚得很。
“康康,學學你哥,穩重點,快三十歲的人了,不然我隻給你哥物色媳婦兒!”梁撞撞威脅道。
康健就覺得眼眶子有些熱——原來,她對他們都關心著呢。
康康眼眶子不熱,他嘬牙花子:“大姐頭,你們是不是偷聽我和我哥說話了?你們不厚道啊!”
康大運深深地看著妻子,明白她這看似“狠心離開”背後深遠的考量和無言的保護。
不顧身後官船隊上無數雙眼睛都在看向她們,康大運紅著臉,用力握住梁撞撞的手,千言萬語化隻化作簡單的幾句:
“你放心回小琉球,這邊……我會儘力周全,你也要保重!處理完封地事務,儘快……儘快回來。”
他無法說出“與我彙合”,因為前路難測,隻能期盼重逢。
要分彆了,光握握手哪裡夠啊?
梁撞撞踮起腳尖,在康大運唇上印下重重一吻:“保重,等我!”
數萬人倒抽氣的聲音蓋過了海風——不,估計他們這一抽氣,把海風都給喝光了!
讓你們看!
非禮勿視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