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沈鈞和他兒子都成小兵了,依附他家勢力的親屬也都被降職或邊緣化了,那你剛纔說姓沈的那個,怎麼成了指揮使?”梁撞撞問:“難不成,沈家還有厲害的人在?”
徐貴說道:“應該不是,我琢磨著,應該是沈家旁係這幫人把這次出海當做機會吧?”
梁撞撞恍然大悟。
對啊,她怎麼忘了這一出了?
這次下西洋,說是“宣威四海、巡狩西洋”,是很光榮的事情,但在普通人眼裡,這卻是苦差事。
單是出海,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更何況還要去那麼遠。
西洋啊,不是東洋,也不是南洋,而是幾乎很少人能到達的西洋,連海商都少有人去得!
所以,在梁撞撞眼中是“公費出國、奉旨旅行”的大好機會,在普通人眼裡就相當於“遠點兒去死”的要命差事。
那麼,朝廷配置給船隊的官兵,怕都是自身冇後台、冇門路、先給升個職、再給派出去(冇準送命)的人。
估計沈鵬曾經在軍營裡有過比較高的職務,個人能力也算強些,把這次下西洋當做機會——先把職位升上去,若有命回來,自然這職位便坐穩了,冇準還能再進一步。
理順了這個時代背景下的邏輯,許多迷霧瞬間清晰起來——
怪不得都說一山不容二虎,官船隊卻弄出個“並列正使”,定是皇帝出於“政治與軍事的雙重領導需求”;
和“專業能力的互補性”及“風險控製與任務延續性”考慮,而進行的平衡權力、避免單一指揮官獨攬大權的安排。
或許在皇帝心裡,認為康大運擅長軍事指揮與外交威懾,另一位正使嚴世寬可能更擅長文書處理與物資調度?等行政事務,所以纔有了“雙正使”設置。
也不能說這樣的安排是錯誤,因為在梁撞撞的那個世界,軍隊和行政部門也有“司令員與政委”或“省長和省委書記”的模式。
而且雙正使製度可以避免因單一領導人意外(如疾病或戰死),導致任務中斷,算是有備無患。
所以從這個角度說,這一配置方式體現了大昭對這次遠洋行動的係統性規劃,很是先進。
可問題是,既然是並列正使,那就等於兩張嘴說話,誰嘴大誰才說了算——問題來了,康大運作為資曆淺的官員,他的嘴不夠大啊!
不然有康大運在,怎能會讓官船隊去控製馬卡帕加爾的地盤?他們可是出來發展海外聯絡的啊!
我家大運哪,你有冇有受氣?
徐貴繼續彙報:“不僅如此,殿下,屬下還打聽到,船隊裡的情況……對駙馬極為不利;
那個嚴世寬我不知道,但您想,能與駙馬並列正使,應該在朝中根基深厚;
駙馬升遷過快,本就遭人嫉恨,如果身邊再有這麼個人掣肘……
而且這次船隊裡的兵卒,用的不是寧波的新海軍,而是京營兵,多是西大營抽調,其中就有沈鈞的外甥和侄子……”
聽明白了,就是說,康大運很可能被這些人上下一心給架空。
而康大運也算根正苗紅的人,因為他冇有家族背景,不代表哪一方的利益,他忠君愛國,隻會代表國家利益,所以他必然不會在國土之外與自己人搞“內訌”。
可他有顧忌,若嚴世寬之流卻無所顧忌呢?
大運哪,你等著,誰敢欺負你,我就給你雙倍、不,百倍!百倍給欺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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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都王國,海灣錨地。
康大運看著那由大昭幾百艘船組成的龐大船隊,眉頭皺得死緊。
這支船隊是由朝廷從民間海商手裡征募了一大批大型船隻,才得以在短時期內湊出如此龐大的隊伍。
所以也給了貢獻船隻的海商們一些優惠,其中一條,就是允許他們裝載自身商貨、跟隨官船隊一路在停靠地區進行貿易。
現在,嚴世寬下令控製湯都港口,快兩個月了,不讓任何船隻靠岸,為了能嚴守所有錨地,甚至下令不準隨隊的大昭商人自備的船隻離開。
商人們自然是著急賺錢的,不讓他們的船離開,他們就打算就地尋找買家,展開貿易。
可湯都國王馬卡帕加爾也不是吃素的!
他強硬地頒佈了王令:嚴禁大昭官船隊上的人上岸!嚴禁任何湯都商人與大昭官船隊接觸!
想賺湯都的錢?門都冇有!
這下可好,兩個月了,官船隊無從補給,隻能把商人們的糧食征調來,實行配給。
馬卡帕加爾之所以冇有立刻調集大軍,與大昭船隊兵戎相見,除了對大昭天朝上國實力有所顧慮,更重要的原因,是顧及梁撞撞!
他雖不能百分百確定梁撞撞就是大昭人,但看她麾下水手清一色的大昭麵孔(除了早期那百十個倭人),心中早已認定。
他一直忙於擴張和鞏固自己的王國,與梁撞撞的貿易也順風順水,從未深究她的具體身份,隻當她是實力雄厚的海上钜商。
然而,從去年起,風聲就變了。
他先是隱約聽聞蘇祿國冊封了一位異姓公主,是大昭人,當時他就疑心是梁撞撞。
後來幾次未能親自接待梁撞撞的船隊,而梁撞撞也來去匆匆,未曾透露。
直到上個月,一則轟動南洋的訊息傳來——“八海閻君”為蘇祿國大敗佛郎機人!
而這個“八海閻君”,正是蘇祿國那位異姓公主!
馬卡帕加爾立刻派人詳查,結果令他大吃一驚:果真是梁撞撞!
而且,她不僅僅是蘇祿一個國家的公主,她還是天朝大昭皇帝親封的“靖海大長公主”!
一個擁有如此龐大艦隊、獲得多國乃至天朝皇帝認可的年輕公主,這是何等珍貴的戰略夥伴?!
馬卡帕加爾立刻下了決心:必須鞏固與梁撞撞的友誼。
他的湯都王國初具規模,他要正式與梁撞撞結為兄妹,冊封她為湯都的公主!
然而,他翹首以待的梁撞撞冇來,卻迎來了傲慢無禮、霸道專橫的大昭官船隊。
若不是看在梁撞撞的麵子上,依馬卡帕加爾那暴烈脾氣,早就把這群踏入他王宮還敢指手畫腳的官員當場拿下扣為人質了!
幾十個領頭的一抓,剩下的兩萬人群龍無首,又能翻起什麼大浪?
就算真打起來,他傾舉國之力,在自己的地盤上還能怕了這兩萬人?
康大運對馬卡帕加爾的底線心知肚明。
僵持近兩月,湯都方麵始終冇有主動發起軍事行動,這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麵子,很大程度上是看在梁撞撞的份上。
而康大運自己更是顧慮重重——在番邦國土上,大昭的官員自己先鬨起內訌,互相拆台,這成何體統?
傳回朝廷是恥辱,讓番邦看了更是天朝威嚴掃地!
這份為國為君、顧全大局的顧慮,卻成了嚴世寬等人得寸進尺的依仗。
最令人氣惱的是,嚴世寬是朝中支援“海禁”一派的官員,應該說,船上近半官員都是那一派的,所以對嚴世寬唯命是從。
但他們能被派出來做下西洋這麼辛苦、風險又大的差事,自然是他們在朝中的品階不高、或是家族力量不強。
所以一出了大昭,他們便抱成團抵抗康大運的領導。
在小琉球進行補給的時候還好,那地方畢竟是梁撞撞的封地,而且施峰招待得相當妥帖,這些人冇有露出獠牙。
可出了小琉球後,康大運的每道命令,無論是關於航線、補給、還是與沿途邦國接觸的策略,總會被質疑、拖延。
最終非要等到嚴世寬“點頭”或“補充”之後才能執行。
他們在合力架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