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槎三號”那龐大而獨特的輪廓出現在蘇祿王城霍洛島的視野中,整個港口瞬間為之沸騰!
螺號長鳴,彩旗翻飛。
蘇祿王親率王室成員與文武大臣,身著最隆重的禮服,早已在碼頭翹首以盼。
這位老謀深算的國王,此刻心中正翻湧著遠超表麵熱情的激盪。
他當初冊封梁撞撞為公主,更多是出於其幫助平亂馬京達瑙人的感激,以及雙方貿易便利的考量。
一個虛銜,換取一位強大盟友的海上庇護和商路暢通,怎麼看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然而,他萬萬冇想到,這步棋的回報竟如此豐厚!
梁撞撞不僅自身實力超群,更如同一條堅韌的紐帶,將偏居一隅的蘇祿王國,牢牢地係在了上邦大昭這艘钜艦之上!
有了這層宗藩關係,蘇祿就等於擁有了強大的政治背書。
周邊那些虎視眈眈的群島勢力,再想打蘇祿的主意,就不得不掂量掂量大昭的態度。
而與大昭緊密相連帶來的龐大商業網絡,更是讓蘇祿的香料、珍珠有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市場。
這公主封號,給得太值了,簡直是蘇祿百年來最劃算的“投資”!
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巍峨钜艦,蘇祿王心中念頭急轉:聽說錫蘭和暹羅都給梁撞撞封了有實權的公主?
尤其錫蘭,更是給了與錫蘭女王平起平坐的實權……
不行!
我們蘇祿也不能落後!
必須給更多!
得把這份情誼和利益,牢牢地捆綁住!
對,不僅要情真意切,更要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
钜艦緩緩靠岸,跳板放下。
“歡迎回家!我親愛的女兒!”蘇祿王熱情地張開雙臂,用帶著濃重南洋口音卻飽含真情的大昭官話喊道。
他臉上的笑容真摯而熱切,眼神中充滿了慈愛與激動,宛如一位期盼久未歸家的愛女的老父親。
我擦!女兒?!
梁撞撞敏銳地捕捉到了稱呼的變化——從義妹到女兒,降輩分了啊!怕不是他忘了上次封我為“義妹”?
不過倒是更顯親近了。
心中瞭然,梁撞撞麵上笑容更加燦爛,儀態萬方地踏上鋪著紅毯的碼頭,與疾步迎上來的蘇祿王行了一個極其親昵的貼麵禮。
這是蘇祿王室最親近的禮節。
做戲做到底,梁撞撞喚道:“父王,女兒回來了!”
這一聲呼喚,瞬間引燃了圍觀民眾海嘯般的、經久不息的歡呼!
這已遠超國事訪問的禮儀,這是真正的骨肉至親“女兒”回孃家的盛大場麵!
盛大的歡迎儀式和宮廷宴會,充滿了家庭般的溫馨與喜悅。
宴會後,梁撞撞獻上了精心準備的“回門禮”。
首先是五百柄寒光凜冽、裝飾華美的倭刀。
刀身佈滿繁複的刃紋,柄鞘鑲嵌金銀寶石,在宮燈下閃耀著奪目的光芒。
每一柄都出自倭國皇室禦用刀匠之手,象征著尊崇與力量。
從倭國天皇那裡“訛”來的,冇花自己錢。
“願以此倭國刀劍,獻於父王及諸位蘇祿勇士,”梁撞撞朗聲道,“持此利刃,護我海疆,揚我國威!”
這份禮物瞬間點燃了蘇祿武將們的熱血,歡呼震天。
接著,幾名水手抬上了幾個覆蓋著紅布的大筐。
梁撞撞親手揭開紅布,露出了裡麵沾著新鮮泥土、其貌不揚的塊莖。
“此物,名曰‘紅薯’,”梁撞撞拿起一個,聲音清晰地傳開:“此乃我幾年前偶然所得,在小琉球試種已足兩載;
其性堅韌,耐瘠薄,不挑地力,山坡旱地皆可生長,遇旱亦能保收,其畝產……遠超稻麥數倍。”
頓了頓,待看到蘇祿王和周圍大臣、民眾眼中驟然迸發的、難以置信的光芒後,其實就是想等大家反應過來,讓氣氛升騰到更高程度,才又說道:
“紅薯可蒸可煮可烤,甘甜飽腹,藤蔓可飼牲畜;荒年可活命,豐年可增儲。實乃……上天賜予的救命糧種!”
梁撞撞的聲音帶著一種感染力,她將紅薯高高舉起:“今日,我將此物,連同詳細的種植貯藏之法,獻於父王、獻於蘇祿!
願蘇祿王國自此再無饑饉之憂!願蘇祿子民,倉廩常實!”
轟!
短暫的寂靜後,是比剛纔更為狂熱、更為真摯的歡呼浪潮!
糧食!高產的糧食!
在稻米產量不高、常受天候影響的南洋島國,還有比這更珍貴、更直擊人心的禮物嗎?!
“神女!公主殿下是神女啊!”
“我們有救命的糧食了!感謝公主!”
“蘇祿永世不忘公主大恩!”
民眾的呼喊聲此起彼伏,許多人激動得淚流滿麵,紛紛朝著梁撞撞的方向跪拜下去。
蘇祿王激動得渾身顫抖,眼眶瞬間濕潤。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是國本、是民心!
是他的王國真正走向強盛的基石!
半大老頭兒激動地疾步上前,緊緊握住梁撞撞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頭,隻剩下:“好女兒!父王的好女兒!蘇祿的好女兒!”
東王杜安這時捧著一個托盤,神情莊重地走上前來。
托盤上放著的,顯然不是尋常之物。
“王兄,玉牒已備好。”杜安恭敬地說道。
蘇祿王抹了把激動的淚水,重重點頭,親手揭開了錦緞。
托盤上,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卷用最上等羊脂白玉片精工雕琢、以金線串聯而成的玉冊!
玉片溫潤生輝,上麵用硃砂和金銀粉混合書寫的蘇祿古文字與漢字並列,顯得無比神聖莊重。
蘇祿王拿起玉冊,麵向梁撞撞,朗聲道:“吾兒梁撞撞,天資聰穎,勇毅無雙,於蘇祿有再造之恩!
今日,本王以列祖列宗之名,於蘇祿宗廟玉牒之上,正式冊封爾為‘承恩護國珍珠大長公主’;
賜金印、享王俸、領實封!
蘇祿沿海三島,永為吾兒湯沐邑!
蘇祿國中,凡涉海事、通商、拓殖諸務,吾兒皆有權參讚決斷!見玉牒如見本王親臨!”
上了人家王室族譜了!
這可比大昭皇帝還大方啊!
不僅如此,蘇祿王從自己的親兵中撥出二百人賜給梁撞撞,作為隨船護衛,並要求他們立下血誓:此生隻效忠梁撞撞一人。
二百人啊,聽著不多,可對於蘇祿這個小國來說就不少了。
蘇祿的人口還不如倭國呢,倭國兩個幕府之間的戰爭,就跟大昭兩個村的村民械鬥的規模差不多,對於蘇祿就更是如此。
這份禮梁撞撞喜歡啊,相當喜歡!
她就缺人手呢!
實不實權無所謂,上不上王室玉牒也無所謂,她又不住在蘇祿,給人手對她來說纔是最實惠的!
二百大好青年,個個精壯英武,看著就能打!
但高興隻是那麼一小會兒,因為她的餘光又瞟到了幾筐紅薯上,心中那份複雜情緒又湧了上來。
她清晰地記得第一次看到紅薯收穫時的震撼。
在那片原本被視為貧瘠的土地上,不起眼的藤蔓之下,竟密密麻麻地結滿了碩大的塊莖。
刨開泥土,那淡紅的果實帶著泥土的芬芳滾落出來,堆成了小山。
產量之高,遠超她的想象,也遠超她所知的任何一種大昭作物。
它耐旱、耐瘠薄,生命力頑強得如同海邊的礁石,任憑風吹雨打,依然默默積蓄能量,回報以豐厚的饋贈。
在小琉球,它早已成為島上居民重要的口糧,甚至在颱風過後糧食緊缺的日子裡,它支撐著人們度過了難關。
然而,她一直冇有將這堪稱“神物”的種子獻給大昭皇帝。
或許是因為謹慎。
大海教會了她生存之道——底牌不能輕易亮出,好東西往往引來貪婪的目光。
她下意識地將紅薯視為小琉球的“秘密武器”,一種保障島上居民生存的底牌。
或許,她也有想過用紅薯為康大運鋪就一條道路。
那時,她雖然堅信康大運能金榜題名,卻不敢奢望多高的名次,萬一將康大運派放到邊遠貧瘠之地呢?
或許紅薯能成為他為官一方、造福百姓的政績,再不濟,將之獻於朝廷,也能獲得些嘉獎。
可是,這些想法都被不信任擊退,因為她那麼努力托舉康大運,朝廷還是將他邊緣化了!
在朝堂足夠清明之前,她不想給!
這樣珍貴的種子,若落入那樣的環境中,命運會如何?
她彷彿看到:紅薯被冠以“祥瑞”之名送入宮中,成為皇帝和某些大臣誇耀的談資,隨後被束之高閣;
或者被地方豪強霸占,打著“推廣新政”的旗號,強迫農民種植,卻收取高額“種糧錢”和“紅薯稅”,成為盤剝的新工具;
更有甚者,在推廣過程中,因觸及某些種植傳統或利益鏈,引發衝突,最終被汙名化為“有毒”、“致脹氣”的“妖物”……
它本應為活命的恩澤,可能在層層盤剝和官僚主義的怠惰中消磨殆儘。
那掙紮在土地上的貧苦百姓,最終又能得到多少實惠?
紅薯的價值,不在於它被誰“發現”或“進獻”,而在於它能真正落入土地,被需要它的人用心種植,惠及千千萬萬的肚皮!
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