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天公作美,晴空萬裡。
作為臨時行轅的康府私宅及作為迎親府邸的市舶司衙門的道路兩旁,早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官兵勉強維持著秩序,人人翹首以盼。
吉時到!
“轟!轟!轟!”雲槎優選的船員操作小型禮炮,轟出震天的炮聲,響徹雲霄。
鼓樂齊鳴!
宮廷禦用樂隊奏響莊嚴而喜慶的《普天樂》和《賀聖朝》。
“起——轎——!”司禮官洪亮的唱喏穿透喧囂。
十六抬金頂朱輪鳳輿,在三百名身著嶄新玄色勁裝、外罩大紅吉服、腰挎雁翎刀的滄瀾榭精銳護衛下,緩緩抬起。
那鳳輿以紫檀為骨,金箔貼飾龍鳳祥雲,轎簾是價值千金的雙麵緙絲百鳥朝鳳圖,轎頂鑲嵌一顆碩大的東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康康騎著高頭白馬在前開道,聲如洪鐘:“大長公主殿下駕到!閒人迴避!”
道路兩旁,百姓們紛紛跪倒,口中山呼:“恭賀大長公主殿下大喜!恭賀康提督大喜!”呼聲如潮,直沖天際。
市舶司衙門前,康大運身著禦賜蟒袍,頭戴金冠,身姿挺拔如鬆,俊朗的麵容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緊張。
老夫人身著嶄新的二品誥命服,在徐嬤嬤攙扶下立於堂前,眼中含淚,嘴角卻噙著欣慰的笑意。
鳳輿至階前,穩穩落下。
“落——轎——!”
喧天的鑼鼓和歡呼聲彷彿瞬間被隔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華麗的轎簾上。
一隻戴著赤金點翠嵌寶護甲、不很白皙但纖秀的手,輕輕搭在了安舷伸出的手臂上。
接著,身著玄底金線緙絲大長公主朝服的身影,儀態萬方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九翬四鳳冠珠翠環繞,華貴難言,垂下的流蘇微微晃動,遮住了麵容,卻遮不住那份通身的氣度與隱約可見的窈窕身姿。
康大運的心跳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
他想過無數次迎娶心上姑孃的場景,想那紅蓋頭下圓圓的蘋果臉,想那笑成彎月的靈動的眼……
可不論怎麼想,都冇有真到了眼前這一刻般震撼!
他的姑娘,怎麼這麼美!
美得讓他錯不開眼,也不想錯開眼。
可越是不錯眼地盯著,卻越發現有些看不清楚她的臉。
是緊張得眼花麼?
是那些流蘇阻礙了他的視線麼?
是在做夢麼?
他甚至發現,此時他心中竟莫名慌張起來,感覺眼前這個朝思暮想的姑娘,似乎有些不真實,彷彿她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撞撞!”康大運忍不住輕撥出聲,卻被祖母一把掐在後腰肉上:“叫殿下!”
疼意讓他穩下心神——知道疼,便不是夢。
深吸一口氣,康大運穩步上前。
萬眾矚目下,他微微躬身,伸出手,掌心向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殿下。”
一隻溫軟的手輕輕放入他的掌心。
細密的流蘇伴著輕輕的一聲“呼”,被梁撞撞兜著嘴唇吹開一條縫,露出裡麵狡黠的笑眼。
手中的溫軟、和對方眼中的笑意,總算讓康大運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重重呼了出來——是他的姑娘,他的調皮的姑娘。
梁撞撞的指尖在康大運掌心輕輕一勾,帶著隻有他能察覺的狡黠與親昵。
康大運心頭一熱,瞬間握緊了那隻手,彷彿握住了整個世界的安定與溫暖。
掌心相貼,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和力量,也傳遞著千言萬語——從初遇時的驚心動魄,到如今執手相看的圓滿。
在司禮官的指引下,康大運牽著梁撞撞的手,一步一步,穩穩踏上台階。
他微微側身,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隔開過於擁擠的人群和視線,她唇角的弧度更深。
堂前,香案高設,紅燭耀目。
司禮官肅立,朗聲道:“一拜天地——!”
康大運與梁撞撞麵向門外廣闊天地,深深一躬。
這一拜,感念天地造化,締結良緣。
康大運在躬身時,輕輕捏了捏梁撞撞的手,傳音入密:無論天涯海角,你我同行。
“嗯。”梁撞撞輕聲迴應。
不會傳音沒關係,說出來是一樣的。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麵向端坐堂上、喜極而泣的老夫人,再次深深拜下。
老夫人看著這對璧人,淚水填平笑紋,終於滑落,是欣慰,是圓滿,也是感謝,感謝這自身孤苦無依的姑娘,卻一路守護著、托舉著她的孫兒。
“夫妻對拜——!”
康大運與梁撞撞相對而立。
隔著薄薄的流蘇,彷彿能感受到彼此灼熱的目光。
兩人同時躬身,額頭幾乎相觸。
這一拜,將過往的風雨坎坷儘數封存,將未來的榮辱與共鄭重許下。
康大運再保持不了一貫的沉穩,竟激動得呼吸都有些粗重,眼中也蓄上了波光。
該起身了,可就在康大運將起未起、就在那眸中波光即將衝出的刹那,突然聽到梁撞撞極輕、又極快速的一句話:“誰先起身誰當家做主!”
然後,梁撞撞用正常的、並保持端莊的速度緩緩直起身,流蘇下,卻見到對麵的人的……後腦勺。
康大運依舊深深躬著身,卻把一句話傳進梁撞撞心裡:“都聽你的,咱家你做主!”
有誰能像他的姑娘一樣,不是尋求他的保護,反而永遠衝在他前頭保護他?
又有誰能像他的姑娘一樣,敢於當堂駁回皇帝的話,要求把地位崇高的自己賜婚給遠遠不及的他?
這樣的姑娘,不值得他珍惜、不值得他傾心相待嗎?
“嗯嗯!嘿嘿!”對麵的姑娘像小孩子一樣點著頭笑眯了眼,九翬四鳳冠上的流蘇像海麵上的陽光一樣,星星點點地晃。
康大運卻不知道,他那滴差點掉下、卻因梁撞撞的調皮給阻擋回去的淚花,此刻正在姑孃的臉上開出,一朵一朵,一滴一滴。
婚宴設在臨時搭建的巨大綵棚內,紅綢高掛,燈火輝煌。
皇帝賜下的禦酒流水般呈上。
康大運與梁撞撞並坐主位。
沉重的冠飾已除,露出被珠翠裝點的烏黑油亮的髮髻,和梁撞撞那張豔若桃李、明媚不可方物的臉龐。
她巧笑倩兮,顧盼生輝,與身旁豐神俊朗、目光始終膠著在她身上的康大運,構成了一幅最動人的畫卷。
“跟你說個秘密,”梁撞撞保持著優雅笑容,紅唇未動,牙縫裡卻開始往外溜達“私聊”的話:“看我看我!白不?白得可自然了吧?我自己拍得粉底!”
她想說,彆看我的臉和手黑得像鍋底,需要塗脂抹粉,但我身上可白可白了呢,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康大運眼中全是笑——這個姑娘,就算在海上曬得和黑煤炭一樣,也是他心裡最美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