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太監那特有的、穿透力極強的唱喏聲,響徹大殿內外。
殿門大開。
寒風裹挾著細雪湧入,卻在接觸到殿內溫暖燭光與肅穆氣氛的瞬間消散。
一道身影,逆著光,踏著猩紅如血的波斯長絨地毯,緩緩步入這象征著人間至高權柄的中心。
梁撞撞今日未著勁裝,而是換上了禮部為其量身定製的大長公主朝服。
服色為玄,取“天玄地黃”之意,象征其“承天”之尊。
袍服之上,以金線、銀線、孔雀羽線、撚入金箔的絲線,以最頂級的緙絲工藝,織就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圖案:
肩部與下襬是翻騰咆哮的深海怒濤,浪尖之上,踏浪昂首的深海玄螭栩栩如生;
螭龍赤金鱗甲熠熠生輝,龍睛鑲嵌的鴿血紅寶石在燭光下流轉著懾人心魄的光芒;
波濤之間,隱約可見巨船劈波斬浪的雄姿;
玄螭周身,環繞著錫蘭金獅、巴曼尼新月駱駝、暹羅白象、蘇祿海燕的微縮圖騰,象征“撫遠”之功。
寬大的袖擺與裙裾邊緣,是連綿不絕的雲雷紋與星圖航線紋飾;
頭戴九翬四鳳冠(大長公主最高規格),冠上珠翠環繞,正中一顆龍眼大小的東珠,光華內蘊,象征其“鎮海”之權.
這身朝服,已非尋常禮服,而是一件凝聚無上尊榮、海洋霸權和跨國聯盟象征的藝術珍品!
梁撞撞步履沉穩,身姿挺拔如青鬆雪竹。
玄色禮服襯托得她膚光勝雪,九翬四鳳冠下,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龐,此刻褪去了往日的狡黠與銳利,隻剩下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與平靜。
這份平靜,在如此盛大的場合、麵對如此尊貴的封號時,顯得格外深邃而威嚴。
她目不斜視,行走間,衣袂上那踏浪玄螭與翻湧波濤彷彿活了過來,帶著一股無形的、掌控四海的磅礴氣勢;
讓所有注視她的人,包括那些見慣了大場麵的王公重臣,都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震撼與壓迫。
行至丹陛之下,梁撞撞依照最隆重的禮儀,三跪九叩。
“臣梁撞撞,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清越,穿透殿宇,帶著金石般的質感。
昭武帝目光灼灼,凝視著階下這個他一手捧上神壇的女子,心中亦是激盪。
他緩緩起身,從司禮監掌印太監手中接過那方象征著無上權柄的玉冊與金印。
“梁撞撞!”皇帝的聲音洪亮如黃鐘大呂,帶著宣告天地的威儀:
“爾獻海疆坤輿圖,廓清萬裡海波,使朕之疆域,如觀掌紋!
爾以一人之身,聯五國,懾遠夷,宣朕德威於八表,布大昭恩澤於四海!”
皇帝頓了頓(喘口氣兒),聲震寰宇:
“今,朕以天子之名,代天行封:
賜爾玉冊金印,晉爾尊號——鎮海撫遠承天靖海大長公主!秩同親王,食邑三萬戶;
賜九旒冕冠、紫金螭鈕寶璽、丹書鐵券;
享親王儀仗,見君不拜,永鎮海疆,撫綏遠人,承天應命,為社稷永固之柱石!”
這套詞兒上次你過生日時就說過了——梁撞撞腹誹。
但現在是冊封儀式,該走的流程必須走,而且,這可是梁撞撞的高光時刻,她是一點都不嫌麻煩。
“臣叩謝陛下隆恩!必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永固海疆,不負天恩!”
梁撞撞再次深深叩首,雙手高舉,接過那沉甸甸的玉冊與金印。
玉冊與金印在手,這可是實實在在、最高規格的身份證,比和蔡家阿公阿婆合在一起的那張戶籍紙可厲害多了!
殿內,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再次響起,如同洶湧的潮汐,久久迴盪在奉天殿的雕梁畫棟之間。
這一刻,梁撞撞的名字與她“鎮海撫遠承天靖海大長公主”的尊號,連同那踏浪玄螭的圖騰,深深烙印在大昭的曆史與所有見證者的心中。
…………
盛大的冊封典禮結束,已是午後。
深冬的日頭偏西,寒意更甚。
梁撞撞在宮女的簇擁下,前往坤寧宮向皇後謝恩。
繁瑣的宮廷禮儀結束後,終於得以在暖閣稍作歇息。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銅胎琺琅仙鶴熏爐裡飄出淡淡的蘇合香氣。
梁撞撞剛卸下沉重的鳳冠,換上稍輕便些的宮裝常服,便有禮部的一位侍郎笑吟吟地求見。
此人是在梁撞撞去倭國“出差”期間,負責籌備冊封大典的人之一,因為梁撞撞“出差”夠久,他籌備的時間充裕,所以此次大典相當完美。
“下官參見大長公主殿下!恭喜殿下,賀喜殿下!今日大典,威儀赫赫,實乃我大昭開國以來未有之盛事!”侍郎滿臉堆笑,態度極其恭謹。
“侍郎大人辛苦了。”梁撞撞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驅散了些許寒意與疲憊,但不忘問候一聲。
畢竟這人是為她的事操持很久。
“不敢當,不敢當!”侍郎連忙躬身,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用明黃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卷軸,雙手奉上:
“殿下,此乃您與康提督當初呈交欽天監合婚所用的生辰八字帖,如今大事已定,下官特意為您取回。”
喲,還挺會辦事,不然梁撞撞還真不知康大運給提供了生辰八字,更不知合八字的帖子需要拿回來。
梁撞撞接過錦緞包,入手微沉。
打開一看,裡麵是她和康大運的兩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紅紙。
她目光掃過,發現紅紙下方空白處,多了一行用硃砂小楷工整書寫的批註:
乾造康大運,坤造梁撞撞,乾坤相濟,陰陽和合。命格貴不可言,相輔相成,乃天作之合,百年難遇之佳偶!
落款處蓋著欽天監正印的硃砂印。
“天作之合……”梁撞撞低聲念著,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硃砂批語,寫得倒是漂亮。
殊不知,她那生辰八字是真梁姑孃的,可不是自己的。
不過想想也是,若她是欽天監的官員,也會給皇帝賜婚的人批註“天作之合”——都是“牛馬”,何苦得罪人?
這麼一想,不由笑了——這幫當上官的,其實也是“牛馬”,倒是自己這個“自由職業者”,反而成了人上人。
侍郎察言觀色,見梁撞撞麵有喜色,立刻又呈上一個更小的、同樣用明黃錦緞包裹的信封:
“殿下,下官不才,承蒙欽天監幾位老大人指點,也為殿下與康提督推演了幾個宜嫁娶的上上大吉之日;
皆在來年開春之後,陽氣生髮,萬物復甦之時,最是吉利!”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示好的諂媚說道:“老大人說了,這幾個日子,都是千挑萬選,最利子嗣,最旺家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