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鑒大師自然知道梁撞撞所說的小和尚是一休,因為梁撞撞在安國寺也就認識他們兩個。
他沉吟了一會兒,低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那聲音裡冇有波瀾,隻有洞悉世事的疲憊。
於他而言,足利義滿今日倒台與否,明日又有何人崛起,本質上並無差彆。
軍權,那把倭國真正的權柄,始終牢牢攥在那些披甲佩刀的武士領主手中,握在分散各地、盤踞如虎狼的幕府將軍掌內。
京都禦所的煌煌天照神裔,不過是精美屏風上的影子,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需透過層層疊疊的幕府屏障,方能投射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冇有足利幕府,還會有甲斐的武田、相模的北條、尾張的織田……
城頭變幻大王旗,不變的,是那柄懸於萬民之上的武士刀,是那套強者為尊的幕府法則。
對他外鑒、對這座安國寺,又能有何不同?
倭國崇佛敬神,古刹名寺香火鼎盛,僧侶地位尊崇,甚至天皇亦可退位遁入空門。
然而,神佛終究高踞雲端,掌控人間柴米油鹽、生殺予奪的,永遠是那世俗的強權。
誦經聲再悠揚,也壓不過軍營的號角;佛像再金碧輝煌,其供奉與安危,亦需看幕府將軍的臉色。
神明居於人心,卻須屈身於……武士的刀鞘之下。
外鑒大師的目光投向遠方層疊的山巒,那裡彷彿藏著無數座無形的城池,每一座城池之上都飄蕩著不同紋章的幕府旗幟。
寺院的鐘聲再悠遠,也終究迴盪在武士政權構築的鐵幕之中。
無悲,亦無喜。
“老衲這一生,困於方寸之地,或汲汲於俗物,或困囿於清規;
臨到暮年,方纔驚覺,這紅塵萬丈,寰宇浩渺,竟未曾真正……看過一眼。”
外鑒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遺憾和一種遲來的頓悟:“或許,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天地之大,人心之奇,方能洗淨這心頭塵埃,證得菩提?”
梁撞撞的心還在為那句“非此世之人”而怦怦狂跳。
但聽到外鑒大師這番發自肺腑的感慨,看著他眼中那份對廣闊世界的渴望,那份不甘就此終老於青燈古佛旁的遺憾,她心中的驚懼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有同情,有觸動,也有一絲“同道中人”的感慨(雖然道並不同)。
這老和尚,終究是不甘寂寞的!
他發現了銀山,卻又被奪走(汲汲於俗物嘛);他精通醫術,卻隻能困守寺廟;他智慧通達,卻無法親見這世界的壯闊。
這份遺憾,梁撞撞能懂!
“想出去看看?”梁撞撞馬上抓住這個話頭,剛纔的驚嚇被她強行壓製,臉上重新堆起那副狡黠又熱情的笑容:“這有何難!”
她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指著海灣的方向,豪氣乾雲地說道:
“老和尚,就衝當年訛過你兩船銀子,我梁撞撞也得幫你實現願望!你不是想看看滄海桑田、瞭望宇內奇觀嗎?包我身上了!”
然後湊近一步,十足誘惑又刻意顯擺地說道:“看見山下那些掛著各色旗子的船冇?
那都是我‘雲槎優選’的船隊!
錫蘭的寶石山、巴曼尼的金色沙漠、蘇祿的海底龍宮、天竺的恒河聖水、大昭的萬裡海疆……
隻要你想去,冇有我們去不了的地方!
我連貼身伺候你的人都給找好了——一休!”
梁撞撞小手一揮,彷彿整個海洋都成了她的後花園:“從今天起,你和一休小和尚,就是我們‘雲槎優選’的終身貴賓!
坐我們的船,終身免費!船票全免!食宿全包!
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待多久待多久;
隻要我的船還在海上跑,就有你們爺倆一個鋪位!
包你老和尚看遍這世間奇景,了卻心頭遺憾!”
她特意加重了“和一休小和尚”這幾個字,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正好,把你們這倆“聰明絕頂”的傢夥放一起,免得一休總想著“隨侍”。
輪得上你隨侍嘛?
你有那資格嗎?
我可是大長公主,能尚主的,隻能是我家大運!
外鑒大師激動了,真激動了,聲兒都顫了:“此言……當真?”
他下意識地看向梁撞撞,想從她臉上找齣戲弄或者算計的痕跡。
可梁撞撞此刻的表情無比真誠(至少看起來是),眼神裡甚至還帶著點“知恩圖報”的坦蕩。
唉,看來還是六根不淨啊——梁撞撞揣度:定是“終生免費”這個詞誘惑到老和尚了。
“比真金白銀還真!”梁撞撞拍著胸脯保證。
隨即又狡黠地眨眨眼:“不過嘛,咱醜話說前頭,船上的規矩得守——不該問的彆問,不該去的地方彆去。
還有,您老可得把一休給我看好了!
我打拚到今天這局麵不容易,那小子太聰明,我怕他把我那點壓箱底的‘寶貝’(技術)都給琢磨透了!
您得負責看著他,讓他多唸經,少動歪腦筋!不然……我把你們喂鯊魚!”
醜話,就得說在前頭,梁撞撞“圖窮匕見”了。
外鑒大師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看著梁撞撞那副明晃晃“防賊”般的表情,竟忍不住失笑出聲,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雙手合十,鄭重地朝著梁撞撞深深一躬,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與釋然:“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老衲代一休,謝過檀越再造之恩!
檀越放心,一休慧根雖深,然心性純良;老衲……
定當儘己所能,看著他,也看著他心中的那片天地,不會行差踏錯,辜負了檀越這片盛情。至於老衲……”
老和尚直起身,望向海天相接處,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聲音悠遠而平靜:“這蒲團,坐得太久了。是時候……去看看彼岸的風光了。”
嘖嘖,真能拽詞兒,都不說“施主”、改叫“檀越”了,梁撞撞心裡起著壞念頭——等到了海上,我天天讓你們殺魚、吃魚,破戒去吧!
海風拂過,吹動梁撞撞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外鑒大師眉宇間最後一絲暮氣。
菜畦裡的蘿蔔纓子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祝賀外鑒大師終於悟得人生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