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的奏疏,將皇帝連日來的陰霾驅散了大半,也將眾位支援禁海的朝臣的嘴巴堵得嚴嚴實實。
皇帝將奏疏重重拍在禦案上,聲音洪亮:“傳旨!
康大運所奏開中、商屯、改田三法,著戶部、兵部、工部詳議細則,速速推行!
尤其開中法,即刻以明詔頒行天下:此為基本國策,不得改動,敢有以納銀代糧之請者,以欺君罔上論處!”
聖旨如同插上翅膀,飛向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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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波港外,新設立的海防總督衙門。
這裡早已不是昔日市舶司衙署的格局,更像一座依港而建的巨大軍營與造船工坊的結合體。
巨大的船塢正在挖掘,木料堆積如山,鐵匠鋪叮噹作響,新招募的水手在教官的嗬斥下進行著基礎的隊列操演。
空氣中瀰漫著桐油、木屑、汗水與海風混合的氣息。
康大運並未因皇帝的嘉獎而鬆懈。
他身著便於行動的箭袖武官常服,正與幾位造船大匠及水師將領圍在一張巨大的新式福船圖紙前,激烈討論著龍骨結構與帆索佈局。
他時而提筆在圖紙上勾勒修改,時而拿起船模比劃,對艦船構造、吃水線、抗風浪效能的理解之深,讓老匠頭們都暗自咋舌。
討論間隙,他又快步走到校場邊,觀看水師陸戰隊的操演。
看到新兵持矛動作生澀,他竟直接下場,奪過一杆長矛,親自示範突刺格擋的要訣,動作乾淨利落,力道沉穩,引得周圍士兵一片喝彩。
文武兼備,絕非虛言!
“康提督!”親兵快步跑來,“梁特使請您去‘狼筅營’。”
康大運點頭,交代幾句,大步流星走向軍營深處一片被特意劃出的區域。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
冇有整齊的隊列呼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叢林般的肅殺與詭秘。
數十名精悍的士兵,三人一組,正進行殘酷的近戰對抗演練。
他們手中的武器,正是梁撞撞帶來的、早已在小琉球實際演練成熟的戚繼光抗倭利器——狼筅!
訓練場一側,士兵每三人成一組,正在做陣型訓練。
一人持丈餘長的狼筅,前端竹枝張牙舞爪,如同巨獸的獠牙利爪,不求刺傷,隻求格擋、攪亂、壓製對手的兵刃與視線;
一人持藤牌短木刀,如同靈猿般在狼筅的掩護下翻滾騰挪,專攻下三路;
一人持長棍代替長槍或木鏜鈀,在狼筅製造的空隙中精準突刺,力求一擊必殺!
三人配合無間,攻守兼備。
而另一側,是幾組“陪練”,士兵們模仿倭寇常用的倭刀陣型,數人手持長木刀,試圖突破那些三人陣型。
然而在狼筅藤牌的銅牆鐵壁與刁鑽長槍的突刺下,倭刀淩厲的劈砍被輕易格擋、攪纏、卸力,空門大露,瞬間便被“擊殺”。
場邊,梁撞撞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抱著手臂,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組對抗。
她身邊站著安舷、定瀾及幾位滄瀾榭核心教官。
梁撞撞不時出聲指點:“狼筅手,步子再穩些,你一動,陣就散了!”
“藤牌手,貼上去!彆怕他的刀,你的盾是吃素的嗎?”
“長槍!看準了!狼筅給你開的口子,就那一瞬間!”
看到康大運過來,梁撞撞微微頷首:“提督大人來得正好。看看這‘鴛鴦陣’變種,對付倭寇的倭刀陣,效果如何?”
說心裡話,這些東西j教給小琉球的工匠們,都比這些衛所士兵學得快。
但康大運凝神觀看片刻,依然眼中異彩連連:“妙、太妙了!
狼筅剋製倭刀長度與劈砍,藤牌貼身防禦,長槍一擊斃命;
三人一組,小陣靈活,合則成牆,分則成錐,這可比單純的衛所長槍陣強太多了!”
他由衷讚歎:“撞撞,狼筅我知道,但那個叉子,你是把農具改了?改得好!
這也就是演練,用的都是木頭傢夥,若實戰必然都安裝鐵頭,以此利器,我水師陸戰隊登島剿倭,把握大增!
哎呀,了不起!這陣法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太了不起了!”
梁撞撞在心裡說:“我不告訴你怎麼想出來的,告訴你你也不會信,若能把你帶到我那裡,我一定帶你去我們非遺傳承館瞧瞧,老長見識了!”
她多希望真的能帶著康大運穿回去,這麼聰明的大帥哥,一定會喜歡她的世界,爸爸媽媽也一定會喜歡這個準女婿!
唉,想想罷了,把夢留到晚上再做,夢裡,什麼願望都會實現。
“這都不重要,”梁撞撞岔開康大運的問題:“說點正事兒,光有陣法和兵器可不夠。”
梁撞撞走到場中,隨手拿起一杆真正的鐵頭狼筅掂了掂,目光掃過那些汗流浹背卻眼神銳利的士兵,說道:“關鍵是人。
現在這些,都是從新兵和衛所裡挑出來的好苗子,肯吃苦,敢拚命。”
說著往遠處衛所方向一指,語氣轉冷:“那些混吃等死、貪生怕死的廢物,一個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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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與訓練場一營之隔的、隸屬於寧波府鎮海衛左千戶所的一片營盤,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
營門歪斜,木柱腐朽,上麵的紅漆早已剝落殆儘,露出灰敗的木芯。
兩個值守的老卒斜倚在門框上,身上的鴛鴦戰襖臟汙得幾乎看不出顏色,補丁摞著補丁。
一人抱著杆鏽跡斑斑、槍頭都鈍了的長槍打盹,口水順著花白的鬍子滴到前襟。
另一個則把破氈帽拉下來蓋住半張臉,鼾聲如雷。
營門前的地上,散落著啃剩的骨頭和空酒罈,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爭搶著殘渣,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康大運與梁撞撞策馬緩緩行至營門前,身後隻跟著數名親兵。
營內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所謂的校場,不過是一片坑窪不平的泥地,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雜草。
幾個兵丁圍坐在一起,中間生著一小堆火,上麵架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半隻雞,正滋滋冒油。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渾濁麻木,對康大運這一行鮮衣怒馬、氣度不凡的“大人物”視若無睹,隻專注地盯著那隻烤雞。
更遠處,一排低矮破敗的營房,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不少地方露出腐朽的椽子。
窗戶紙幾乎全破了,黑洞洞的。
一個百戶模樣的軍官敞著懷,露出肥碩的肚腩,正躺在營房門口的竹躺椅上曬太陽,旁邊一個小兵小心翼翼地給他捶腿。
那軍官眯著眼,哼著窯子裡才流行的小曲兒,手裡還捏著個鼻菸壺,時不時湊到鼻子下吸一口,一臉享受。
看到康大運等人,也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毫無起身行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