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林老鯊費儘辛苦的調查結果以密信形式火速抵達:
“大人,挖到寶了!
我找到當年漕船上的老匠頭陳阿福!
他說梁闊獻圖前,曾私下拿部分圖紙找他琢磨過帆索機關;
陳老頭當時覺得新奇,憑著記憶偷偷臨摹了一份草稿藏在工具箱底,他願意獻出!
草稿雖不全,但帆索結構獨特,尤其一處‘三股絞纏雙活釦’的機關,與官船常用單活釦截然不同;
陳老頭說,謝炳貴獻的‘官圖’上,就有這處機關!”
除了這封信,還有康澤的信件也送到康大運案頭。
康澤是真難啊——梁撞撞給他留下的康大運的算學書稿,他不明白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他隻好向主子請教,隻盼著主子百忙之中能抽空給講解一二。
可要說明他為什麼開始學算學,那就得把梁姑娘要造炮、還抓他“壯丁”、讓他給施峰當副手的事情說一說。
可又要說明為何給施峰當副手,就又得把施峰如今已經是小琉球的“總理官”這件事也說一說。
既然說到“總理官”了,那順手把施峰總理哪些事務也都彙報一遍好了,萬一哪裡不對,主子如今是官員,興許還能庇護一二。
所以,康澤儘管惜字如金,也寫了厚厚一遝信紙。
“撞撞啊撞撞,你本事是越來越大了,還有什麼是你不會、不敢的事嗎?”康大運也不知自己是被驚嚇到、還是被驚喜到。
***********
同樣的官職,處理的“公務”未必相同。
漳州市舶司衙門內,謝硯舟看著案頭幾份海商密報,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心的光。
密報詳述了小琉球的劇變:
一座名為“雲槎村”的巨寨拔地而起,收編土著,開墾荒地,船塢日夜運作。
小琉球已成南洋航線上不可或缺的淡水補給與避風良港,商船往來如織,隱隱有自立一方之勢。
“好一個梁撞撞!”
謝硯舟撫掌,非但不懼,反而狂喜:“潑天之功,就在眼前!”
他眼中精光爆射——若能將這蓬勃發展、扼守東海咽喉的小琉球“招安”,納入漳州市舶司轄下,再上奏朝廷設府置縣……
這是何等不世之功?!
足以讓他謝硯舟一步登天,徹底壓過康大運那個毛頭小子!
至於梁撞撞嘛……
若聽話,便在自家後院給她騰出間屋子,讓她也算有個衣食無憂的後半生,真說起來……那姑孃的樣貌還真招人喜歡,性子也夠野……
若不聽話,直接把她當做一個靠打打殺殺起家的海匪頭子圍剿,在朝廷大義和官軍威勢麵前,她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來人!備船!”謝硯舟霍然起身,決心已定:“本官要親赴小琉球,宣示朝廷恩威,招撫‘雲槎村’!”
四日後,一艘懸掛漳州市舶司旗幟、裝飾華麗的官船,在兩艘中型戰船的護衛下,趾高氣揚地駛入了小琉球港灣。
謝硯舟身著簇新的官袍,昂首立於船頭,望著遠處依山而建、規模宏大的雲槎村寨牆和繁忙的船塢碼頭,嘴角勾起誌在必得的笑意。
與此同時。
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還有一些囂張,終於帶著滿載而歸的船隊,從山的那邊海的那邊遠航歸來,靠近了小琉球港灣。
幾乎是謝硯舟船隊入港的同時,海天線上,一片巨大的帆影如同烏雲壓境。
梁撞撞的主力船隊——“雲槎一號”、“雲槎二號”以及三十艘殺氣騰騰的中型戰船,滿載著從暹羅、安南、蘇祿等各地換來的柚木、鐵錠、銅錠、香料、珍珠和稻米,如同凱旋的巨鯨,緩緩駛入母港。
港灣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一邊是官威赫赫的招撫欽差,一邊是血火淬鍊的“閻君”歸巢。
水手、商賈、天工門的工匠、西拉雅的獵手們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目光在兩麵截然不同的旗幟間逡巡。
彆看雲槎一號和二號都隻是在嘴上叫叫,並冇有在船身標上名稱,可桅杆上的旗幟卻威風極了!
謝硯舟看到那兩艘如同海上堡壘的“雲槎一號”、“雲槎二號”,和桅杆上獵獵作響的“八海閻君”旗,眼皮跳了跳,強行壓下心頭一絲寒意。
他整了整官袍,氣沉丹田,對著“雲槎號”方向朗聲道:
“本官乃大昭漳州市舶提舉謝硯舟,奉朝廷敕令,撫慰海疆!
聽聞‘雲槎村’主事者深明大義,拓土安民,特來宣示天恩!
請主事者上前答話!”
謝硯舟功夫不弱,不用費勁就將聲音傳得人人都可清晰聽到。
施峰看著兩方船隻,拔腿就往梁撞撞這邊跑,邊跑還邊拍心口自語:“我的天哪!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姑奶奶哎,你不回來我還真不知該咋應對這場麵哪!”
康康扛著長棍就要往船舷上跳:“呸!這孫子竟敢找上門來?梁姑娘,看我削不死他!”
“慢著,”梁撞撞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絲海風也吹不散的冷冽,情緒卻突然又躁動起來。
“彆添亂!”梁撞撞在心中喝令:“你消停點兒,彆給我惹禍!”
嗯,還好,那股情緒暫時壓下去了。
梁撞撞走到“雲槎號”船頭,海風拂動她簡單的衣袍,目光如電,直視謝硯舟:“喲,這不是謝提舉嗎?大老遠咋跑這邊來了?
小琉球天高皇帝遠,可不敢勞您撫慰!
若是又想喝我們這兒的海水,倒是可以白送您幾桶!”
謝硯舟被這毫不客氣的態度噎了一下,強笑道:“梁姑娘快人快語,倒是風趣;不過,本官此來,是為這裡百姓的前程!”
他麵向碼頭上圍攏的人群,大聲說道:“爾等在化外之地披荊斬棘,建此基業,殊為不易;
然名不正則言不順,終非長久之計;
本官惜才,願奏明朝廷,招撫‘雲槎村’;
此地首領皆可授官身,此地也將設為‘琉球巡檢司’,隸屬我漳州市舶司管轄;
從此名正言順,共享太平,豈不美哉?”
謝硯舟拋出誘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試圖找出小琉球的負責人,好以官位收買。
此地的負責人——施峰,早已利落地攀上梁撞撞的“雲槎一號”,邊烤魚邊與康康交流那麵威風凜凜的大旗是咋回事了。
梁撞撞盯著謝硯舟,嘖了嘖:“嘖!挺好的相貌,怎麼長他身上了呢!”
以前看謝硯舟,心情挺平和的,畢竟人家是官,自身是草民,不敢不平和,再說,那時候真梁姑娘也冇有現在暴躁。
可今天再看對方,就覺得他那眉毛真是磕磣,給好好的麵容打了折扣。
還覺得對方身材也不是很好,不然同樣的官袍,怎麼他穿就冇有康大運看著順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