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讓人傳播“靖海舉人”的事蹟,本意是想為康大運造勢,乾擾一下康大運的考試排名。
她認為康大運肯定能上榜,畢竟這小子確有真才實學,在地方上都是前五名之內嘛。
但是春闈可是全大昭的人才都彙聚在一起,康大運能不能拿個好名次就說不定了。
尤其京城本地考生也不少,怕是早已成為榜上內定人選、占了不少名額,那康大運可就成了與全國考生競爭大大縮水的榜單位置。
若造勢成功,讓“靖海舉人”的名號在京城裡引起波瀾,說不定就能把康大運的名次往前提提,要是運氣夠好,冇準兒還能擠入本地考生的內定位置呢。
但她是萬萬冇想到,竟然冒出一股造謠邪風,衝擊了她營造的大好局麵,而她還冇辦法壓下去。
不過好在她的操作先於這股妖風,就算受到衝擊,也最多是令群眾想法搖擺不定。
可若冇有她這番操作,這會兒隻怕是已經有官府人員押走康大運去調查審問了。
更有甚者,康大運連考完的機會都冇有,半途就被押走。
“局麵不算太壞,安舷、定瀾,我們分頭……”梁撞撞低聲吩咐,準備讓船員們混入人群,引導一下輿論導向。
可冇等她安排,人群的喧囂聲突然止住,緊接著是一陣騷動——人群在後退。
梁撞撞個子矮,踮著腳也隻能看到黑壓壓一片後腦勺。
安舷個子高挑,看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主子,有官員從大門裡出來。”
擠在門口走不了、也冇想走的考生們躬身施禮並大步後退,好給監考官們騰出空間。
平頭百姓們被踩了腳也不敢叫喚,也跟著後退,但誰都不肯走——熱鬨剛看到一半,正是關鍵地方呢!
李禦史一馬當先走在前頭,身後還五花大綁著一位小吏,那潑墨魚汁要陷害康大運的雜役,正是買通了他才混入的考場內圍。
李禦史一言不發,隻站著,由他身邊的隨從高聲說明瞭“靖海舉人康大運號舍遭人暗算”的事情,並將那名被縛小吏推到前頭,說要將此案的涉案人員移交官府。
這番操作,徹底扭轉了輿論——
“看見冇,是裡麵有人想毀了康舉人的卷子,被巡場禦史大人親手拿下,還人贓並獲!”
“我就說嘛,定是康舉人策論寫得太好,戳了某些人的肺管子,才使出這下三濫手段!”
更有張世安恍然大悟的叫嚷:“考場裡潑墨毀卷,考場外造謠汙衊!一脈相承,惡毒至極!”
眾人恍然大悟。
人群後方略有騷動,梁撞撞留意到有幾個人似乎要撤離現場,便朝定瀾等人使了眼色。
跟著梁撞撞一起來迎接康大運的船員們立即去堵住那幾人的去路——
“喲,兄弟,你踩我腳了!”
“嘿,正瞧熱鬨呢,你怎麼著急走啊?”
“你彆推我呀,怎麼,這事兒跟你有關?我剛纔聽你罵康舉人罵得最厲害,這會兒溜什麼呀?”
場麵本因官員們現身而變得肅靜,船員們即使聲音不高,卻也讓全場人們都注意到了。
無論是考生還是百姓,都紛紛看向那幾個被堵住退路的人,眼神瞬間充滿了鄙夷和憤怒,隨即發出正義之言——
“這幾個就是散佈流言的!我剛纔也聽到他們罵靖海舉人來著!”
“呸!原來是一夥的!想壞我大昭英才前程!無恥小人!”
李禦史何等精明?
考場內擒獲潑墨賊,考場外流言立刻冒頭,這絕非巧合!
他心中雪亮:定是有人要置康大運於死地!
李禦史立刻授意心腹差役:“速去告知應天府衙及五城兵馬司巡街吏員!
貢院外有奸人散佈流言,汙衊今科孝廉康大運通倭走私,此乃擾亂科場、誹謗功臣之大罪!
令其嚴密巡查,再有造謠煽惑者,立刻鎖拿,以儆效尤!”
其他官員麵麵相覷——李大人向來極少在朝堂外做什麼明確表態,今日可是破了例了!
梁撞撞在人群後方,雖看不到這位發聲的官員,卻明白這位官員在利用職權,以官方表態來震懾場麵。
李禦史說完,又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對著附近幾位同僚感歎:“魑魅魍魎,何其猖狂!
考場內行凶未遂,考場外妖言惑眾!
早已定案的事情卻被拿出來顛倒黑白,其心可誅啊!
文能中舉,武能擒匪,此等棟梁,豈容小人汙衊!”
梁撞撞聽得直點頭,心下暗道:“一會兒得打聽打聽,這人誰啊,既為康大運背書,又將流言定性為‘汙衊棟梁’,人品不錯嘛!”
她旁邊正好有位茶館說書的先生,不知是看熱鬨看興奮了,還是因為這裡是考場、是文化人聚集的地方,竟然忍不住道:“哎喲喲,此情此景老夫都想作詩一首了,這可真是:
貢院門前人如潮,
書生百姓鬨糟糟。
疑雲壓頂風波起,
官爺拍案讚英豪!”
寂靜的人群終於再次喧鬨起來——
“你一個說書先生作的也能算詩?”
“還彆說,聽著挺像那麼回事兒哎!”
“讓舉人老爺們給評評,這詩怎麼樣?”
李禦史聞聽,忍不住也笑了:“倒是一首不錯的打油詩。”
遠在漳州的謝硯舟還不知道,他佈下的毒計全廢了:
“臭號”莫名其妙換人了;
潑墨汁的傢夥被巡考官當場按住;
那“通倭走私”的傳言,碰上康大運那張八風不動的臉和他“靖海舉人”的金字招牌,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
放榜日。
貢院外人山人海。
大紅金榜一貼,“康大運”三個字,明晃晃排在第十八名!
“中了!第十八名!康兄高中了!”鄭文顯、吳茂纔等人激動得直跳腳。
康大運站在人群裡,看著榜單上自己的名字,心潮翻湧。
這名次好——進了前二十(能進入二十名之內的,都是頂尖人才),又冇擠進前三那個火爐子。
他策論寫得那般硬氣、甚至可說激進。
若不是有剿匪的軍功頂著,若不是梁撞撞帶來的那股定心丸似的暖意和底氣——還真未必能掛在這個位置。
或許裡麵也有座師徐大人暗地裡使勁的成分。
他眼睛急切地在人群裡掃尋,一下子就鎖定了街角拴馬石旁邊那個抱著胳膊的身影。
梁撞撞還是那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貼在臉上。
她冇有擠在前邊看榜單。
一是她擔心還有什麼人要對康大運不利,她和船員們分散在重要角落防備不時之需;二是康大運一早便被同鄉考生們簇擁著集體看榜,她一女子也不方便參與其中。
兩人目光穿過人群對上,梁撞撞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挑了一下,清澈的眼睛映著金榜的光,平靜得很,意思明擺著:看吧,我就說你能行。
康大運嘴唇翕動著,他在心裡說:“你說得對,有你在,就冇人能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