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的秋日被一紙染著硝煙味的捷報點燃了。
“聽說了嗎?康家那位文曲星,歸鄉路上遇著海匪了!”
“何止遇上!人家領著自家商船,硬是把那幫殺千刀的倭寇海匪殺得屁滾尿流!生擒了好幾個頭目!”
“聽說,甲板都被血染紅了!”
“乖乖!那可是真刀真槍!張舉人親口說的,康經魁在船上那叫一個鎮定!風浪裡站得穩穩的,指揮若定!”
“聽說還有個跟他在一起的梁姑娘,更是了不得,嘖嘖,一把鋼刀使得跟活閻王似的,專砍倭寇腦袋!
鄭舉人、吳舉人還說,他們幾個雖手無縛雞之力,可也是豁出命去為康經魁搖旗呐喊,幫著船工們穩住陣腳,也是出了大力氣的!”
茶樓裡,唾沫橫飛的說書人拍著驚堂木,彷彿親眼所見。
市井間,販夫走卒也津津樂道。
康大運的名字,徹底與“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的傳奇畫上了等號。
這海上浴血的光環,甚至將“第四名經魁”、“春秋魁首”的科舉榮光都壓下去幾分。
這喧囂自然也灌滿了康宅的每一個角落。
祠堂裡,省城快馬送回的硃卷捷報被供奉在康大運的祖父、父母牌位前,紅得刺眼。
老夫人端坐正堂,接受著絡繹不絕的賀客。
那些曾經將他們驅逐出族譜的康氏族人,此刻也蜂擁而至,臉上堆滿了比秋日陽光還燦爛的笑容,嘴裡吐出的恭維話,甜得發膩。
“恭喜弟妹!賀喜弟妹!大運侄孫真乃我康氏麒麟兒!經魁啊!這功名,祖宗臉上都有光!”
康二太爺嗓門最大,笑得見牙不見眼,彷彿這榮耀是他家的一般。
“是啊是啊!更難得的是大運侄孫這身膽氣!海上殺賊,保境安民!這可是實打實的軍功!
佈政使大人都青眼相加,未來前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旁支的一位族老撚著鬍鬚,連連讚歎。
“要我說,還是弟妹您教導有方!”康族長也擠上前,臉上也帶了諂媚:
“若非弟妹深謀遠慮,慧眼識人,早早給大運身邊安排了梁姑娘,哪有今日這般福星高照?
聽說梁姑娘那身手,嘖嘖,真真是女中豪傑,護得大運周全!這功勞,梁姑娘占一半!”
他刻意提高了聲音,目光瞟向庭院中正與康健低聲交代事情的梁撞撞,語氣裡的討好幾乎要溢位來。
可話中那份挑撥之意,卻也是藏不住的。
康氏族中的幾個孫輩,也是康大運的堂兄弟,也都臉上掛著笑,但心裡卻酸得冒泡:憑什麼?
憑什麼功名、名聲、連那個凶悍的丫頭都向著他?
自己哪點不如他?
更有幾個年輕氣盛的族中子弟,圍在一起嫉妒地蛐蛐:“哼,不過是仗著有幾艘好船,有個能打的女人罷了……躲在女人背後算什麼本事!”
不管康氏族人如何諂媚奉承,老夫人都一視同仁——像打發往來道喜的不熟識的街坊般,打賞一吊錢——就送了客。
想破口大罵嗎?敢在我跟前兒鬨事嗎?
我孫兒可是舉人,而且是有“靖海疆”之功的舉人!
連官府都送來了表彰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靖海有功,就掛在門口呢!
*********
市舶司衙門後堂。
謝硯舟麵沉如水,指節捏著剛送到的福州密報,幾乎要將薄薄的紙箋碾碎。
“廢物!”
他猛地將密報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福州市舶司那幫蠢貨!勘合印信?土產乾貨?好一個康大運,好一個滴水不漏!”
他精心佈置的暗線,本想藉著剿匪風波攀咬南洋私貨,卻連一絲破綻都未抓住。
康大運呈上的福州貨單天衣無縫,按察使的定案鐵板釘釘,甚至佈政使徐大人那邊……
謝硯舟想起福州遞來的另一份密信,提到徐大人對康大運的“關切”與“勉勵”,胸口一陣憋悶。
這康家小子,不僅功名在身,如今更披上了一層“靖海有功”的金光,愈發難以撼動。
謝富貴在旁邊低著頭,一直等到謝硯舟呼吸聲聽起來平穩,才繼續彙報道:“康族長那邊傳話,說……說那梁姑娘似乎……
似乎也變了不少,看著……不像以前那般粗鄙了。”
這話像根針,又刺了謝硯舟一下。
他眼中陰鷙翻湧,如同毒蛇盤踞,最終化為一聲冰冷的嗤笑:“嗬,風光?且讓他風光!春闈纔是真章!
告訴康族長,讓他管好族人的嘴,彆再給本官添亂!
還有,你讓謝賽繼續給我盯著,仔細盯著!”
謝硯舟再如何憤憤,卻隻能暫時將毒牙收起,等待下一個更致命的機會。
*********
康宅正堂的喧鬨漸漸平息。
老夫人由徐嬤嬤攙扶著回內院休息。
路過庭院時,她腳步微頓,目光落在正指揮著幾個壯婦將一筐筐曬好的藥材搬入庫房的梁撞撞身上。
秋日的陽光格外慷慨,穿透庭院的花格窗欞,毫無保留地灑在少女身上。
幾個月海上風浪的洗禮,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滄桑的痕跡。
相反,這段日子相對安穩的休養、合理的作息,讓她的身體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悄然抽枝拔節。
梁撞撞為了配合今天康宅的喜氣,罕見地穿上了康大運給她添置的裙裝,也允許安舷給梳了城裡流行的髮式,還簪了花。
康大運從書房出來,一眼望去,竟也微微怔住。
她確實長高了。
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如今有了少女初成的柔韌線條,肩背挺直如風雨中愈發堅韌的青竹。
常年海風吹拂下的粗糙與黧黑,被漳州溫潤的水汽和精心的養護悄然撫平,顯露出底下細膩瑩白的底色。
臉頰褪去了幾分稚氣和刻意掩藏的戾氣,下頜線條清晰起來,眉眼間那股子機靈與狡黠依舊,卻彷彿被柔光暈染開,透出一種溫婉的、帶著勃勃生機的秀美。
壯婦似乎詢問了什麼,她微微側首傾聽,一縷被汗水濡濕的碎髮貼在光潔的額角,陽光給她挺翹的鼻尖和專注的側臉鍍上金邊。
康大運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