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今晚在床上不停“烙餅”,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過去,又翻過來,耳朵裡嗡嗡作響。
一會兒是早上她盼著康家貨船卻盼來謝硯舟那廝莫名其妙的“體恤同窗家眷之意”,真憋氣;
一會兒又是白日裡船塢方向傳來的聲音——那最後一聲巨大的、帶著迴響的“咚”!
那是主龍骨被最後幾枚巨大的鐵釘楔入龍筋墩時發出的宣告。
兩千料!
屬於她、屬於小琉球的第一艘兩千料钜艦,龍骨終於架好了!
那聲音像個開關,把她腦子裡積壓了太久的興奮、焦慮和無數個不眠之夜與老陳頭一起熬出來的圖紙細節,一股腦全點燃了。
很快便忘記早上的不痛快。
她猛地坐起身,黑暗中眼睛亮得驚人。
不行,躺不住了!
她披上外衣,赤著腳就衝出了房門。
巨大的船台上,藉著一圈圈搖曳火把的光芒。
那根由數棵鐵力巨木拚接而成、粗壯得驚人的龍骨,如同一條沉睡的脊梁,穩穩地臥在堅實的墩架上。
幾十個渾身汗氣蒸騰、肌肉虯結的工匠正圍繞著它,敲打著粗大的鐵釘,加固著每一處關鍵榫卯。
汗水滴落在深色的木料上,瞬間被吸收,留下深色的印漬。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鐵鏽味、新鮮木屑的清香、桐油的氣息和濃重的汗味,混合成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屬於創造與力量的味道。
老陳頭也想找梁撞撞呢,因為他也很激動,這時一看到梁撞撞,便立馬迎了上去:“梁姑娘來得正好!
我們連夜趕工,這船,明日就能下海!
你快看看這龍骨,多直!多壯!”
老陳頭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那冰冷的、泛著金屬般光澤的木料,如同撫摸一個初生的孩子。
梁撞撞默默走上前,伸出手,掌心緊緊貼在那冰冷光滑的龍骨上。
一種深沉、龐大、帶著無限可能性的力量感,順著掌心直抵心臟!
她彷彿感覺到這巨木深處蘊藏著的、即將被喚醒的生命力。
這就是她的船,是融合了她記憶中《天工譜》上的設計、和老陳頭從龍江造船廠積年累月攢下的經驗與創意的、可以作戰的寶船!
雖然兩千料的船在大昭來說隻能算中等型號,卻有可能是民用船中唯一具有戰力的船!
關鍵是,有了第一艘兩千料的船,以後不難有第二、第三艘,還會有五千料、一萬料的大型商戰兩用船!
她擁有的不僅僅是一艘船,而是能夠真正劈波斬浪、征服遠海的希望!
“梁姑娘,給這船起個名兒吧?”老陳頭難抑心中激動:“我是萬萬冇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完成這樣一艘……一艘……船!它得有名字,它必須有名字!”
老陳頭激動了半天也冇能形容出這是一艘怎樣的船,但他激動的心情梁撞撞完全理解。
因為梁撞撞更激動!
她在非遺傳承館裡看到的《天工譜》並不完整,館長說,由於年代久遠,很多缺失頁無從找到。
可現在,眼前這艘船已經填補了《天工譜》上關於造船的一部分缺失——她,梁撞撞,在另一個世界傳承併發展了非遺技藝!
所以,這不是一艘簡單的船,而是一艘不但承載了傳承與發展的信念、還可以真正劈波斬浪、征服遠海的钜艦!
“起名兒的事兒你得問我家主子啊,我家主子最有學問,梁姑娘哪裡會,你這不是難為她嗎?”康康湊過來說道。
他一天天的不管彆的事,就是圍著梁撞撞打轉,誰讓是主子要求他寸步不離的保護梁姑娘呢?
再說了,這大半夜的梁姑娘不睡覺,肯定能有宵夜吃啊!
“我的船,憑什麼讓他起名?!”梁撞撞直接就把康康給推開:“一邊兒待著去!”
康康也不惱,隻嘿嘿傻樂著等著看笑話:“行行,你起名,你就算起名叫‘鹹魚船’、‘醃菜船’我也不笑話你!”
梁撞撞不想分神去踹康康,她可不願意被康康打斷她胸中那份澎湃。
她穿越時空來到大昭,造了這艘或許曾經被記載在《天工譜》上的船……
對梁撞撞而言,這艘船,就是她在茫茫曆史之海中唯一的憑依,是她這個異鄉人探尋未知、對抗命運、甚至……象征她尋找歸途的方舟!
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從她心底浮起,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熨帖——雲槎!
“叫‘雲槎號’!”梁撞撞說得很大聲:“撞開天河,穿越時空,對,就叫‘雲槎號’!”
她說完便看向老陳頭和康康,卻發現兩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
老陳頭激動地嘴唇都顫抖:“雲槎……雲槎,雲中之槎,那是傳說中能往來星河的神舟,好名字!好名字啊!”
康康不可置信地嘟囔出聲:“冇想到啊冇想到,梁姑孃的學問……還真有那麼點兒嘿!”
隨即又品味著這名字:“雲中仙槎?好!好名字!氣派!有仙氣!又透著股闖勁兒!”
梁撞撞見康康的傻樣就很得意:“那是!這名字好聽不?有平有仄,音韻優美!”
“你都懂平仄、音韻了?”康康都有點佩服了:“這也能無師自通?”
老陳頭卻是不解:“‘雲槎’就很好聽,為何要畫蛇添足加個‘號’字?”
“啊?”梁撞撞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隻是習慣性地用上她那個世界的戰艦命名法,可對於這麼文藝的名字,確實是有些畫蛇添足了呢。
但她能承認嗎?
不能!
梁撞撞自豪地說道:“當然是‘雲槎號’,而且是‘雲槎一號’,以後我們還會有‘雲槎二號’、‘雲槎三號’……‘雲槎一百號’!
我們會有超級超級大的一個雲槎艦隊!”
梁撞撞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與木香的空氣,望向南方那片漆黑深邃的海平麵,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隊名為“雲槎”的钜艦群揚帆破浪的景象。
“告訴大夥兒,加把勁把它徹底完工!我要親自帶著‘雲槎號’去呂宋!”她大聲宣佈。
周圍工匠們聞言,疲憊的臉上都煥發出光彩,手中的錘子揮舞得更有力了!
“好嘞!我也去幫忙,梁姑娘,給弄點兒吃的唄?弟兄們乾活餓得快哦!”康康馬上很狗頭地應和,“順便”提出要求。
“行!我這就去做!不過,明日你主子派的貨船若還不到,就斷你一個月的宵夜!”梁撞撞語出威脅。
說完,梁撞撞覺得自己有些奇怪——為什麼那麼好看的男子,特彆符合她的審美,性格也不錯,可她竟很難生出愛慕之意?
也隻有熬夜的時候,纔會偶爾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