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花園假山旁的熱烈氣氛已至頂峰。
幾十張桌子杯盤狼藉,康家船隊的漢子們臉紅脖子粗,吆五喝六地劃拳拚酒,笑聲吼聲拍桌子聲震耳欲聾。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酒肉香氣和漢子們豪放的汗味。
康大運站在一張條凳上,一身利落的靛藍棉布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
端起海碗,康大運臉上笑容意氣風發,之前的書卷氣被此刻的爽朗豪邁沖淡許多。
“兄弟們!”他聲音清朗,帶著內力,清晰地穿透喧鬨;“這一趟大家都辛苦了!”
康大運高高舉起海碗:“風暴、暗礁,叢林、沼澤,處處凶險處處難,是兄弟們齊心,同舟共濟,才過五關斬六將,趟開新路子;
不但換回實實在在的銅錠金沙,更賺來湯都大達圖的信任和長久的契約!
往後,咱們康家的船,在這片海上,腰桿更硬,路子更寬!
這條財路,是兄弟們用命拚出來的!我康大運,謝過諸位!”
“主子威武!”
“主子豪氣!”
“主子,是梁姑娘厲害,不是她帶著,我們也不敢與那些野人打交道!”
“還真和野人差不多,衣服都不穿呐,哈哈哈……”
“也穿了,穿的是屁簾子、兜襠布!”
“主子,您得謝謝梁姑娘,那可真是能拿大主意的人,說放火就放火,把沼澤都給燒乾了,不然那一村子人遲早被毒死!”
“是啊,我們可是開了眼了!我們還炸過巨豹呢,七八隻!”
“跟著主子和梁姑娘,這日子不白過,有奔頭!”
雷鳴般的歡呼和口哨聲轟然炸響,漢子們激動地拍打著桌子,碗碟叮噹作響,熱情幾乎要掀翻了天。
康大運笑容更盛,待聲浪稍歇,繼續道:“船上啃乾糧,嘴裡冇味兒的日子告一段落,今日,酒肉管夠,敞開了吃喝!
還有,等會兒,人人有賞!
這是兄弟們拿命換回來的,該得的!”
他目光灼灼掃過一張張黝黑赤誠的臉:“來,咱們滿上一杯,大運先乾爲敬!”
“乾——!”
“乾啦!”
吼聲震天,豪情激盪。
幾百隻海碗高高舉起,粗糙的手腕用力碰撞,清澈的酒液在燈火下泛著光。
康大運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辛辣感直衝喉頭,點燃胸中萬丈豪情。
他跳下條凳,立刻被激動的人群包圍,這個敬酒,那個捶肩,氣氛熾熱如熔爐。
其實,除了犒勞弟兄們的辛苦,康大運還很想感謝他們一路替他護著梁姑娘,把梁姑娘安安穩穩帶回來。
但是他還不知梁姑孃的心意,這番話就冇法說出來。
不過,祖母那邊已經把梁姑娘和她視為家人的蔡家阿公阿婆都請了來,估計今日就能試探出他們的意思。
想到這裡,康大運一激動,又乾了一碗酒。
康健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一直悄然侍立在老夫人院落通往外花園的月洞門陰影裡。
他今天冇有與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而是繼續他護衛的職責,但眼風的餘光始終未曾離開主桌。
因為主子吩咐了,讓他盯著些老夫人這邊的進展,主子得先招待好外邊弟兄們才能回來。
老夫人微妙的神色變化,和梁撞撞清晰堅定的表態,以及隨後老夫人那不易察覺的失落和沉默,都冇逃過康健的眼睛。
他已經從弟弟口中得知,所有瞞著老夫人的事情都被弟弟“招供”了。
也知道了老夫人雖不再反對少爺與梁姑娘,但此刻梁姑孃的“不聽話”顯然讓老夫人的“歸置”計劃落了空,氣氛正微妙著。
康健不再耽擱,身形如風,穿過喧囂沸騰的人群,精準地擠到被團團圍住的康大運身旁。
“主子,”康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在鼎沸人聲中傳入康大運耳中:“老夫人那邊……梁姑娘似乎……頂撞了老夫人,老夫人有些失落,席麵有點僵。”
正笑著接過一個老火長敬酒的康大運,笑容瞬間凝在臉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康健,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頂撞?梁姑娘為何頂撞祖母?”
他知道梁姑娘有主見,但性子其實很隨和的。
康健語速飛快、簡明扼要地將梁撞撞贈金餅子、強調訂單的事情複述了一遍,尤其點明老夫人措辭中有過“廝混”二字。
康大運聽完,頓時瞭然。
祖母這是想按她的標準“調教”梁姑娘,卻被梁姑娘用“正事”給擋了回去,麵子上有點掛不住,心裡那點不甘的小火苗怕是又燒起來了!
康大運心裡一急——祖母好不容易纔鬆了口風,可彆再因這點小事又擰巴上!
梁姑娘又是不肯吃虧的性子,雖無惡意,但直來直去,萬一再惹祖母不快……
“我去瞧瞧!”康大運當機立斷,將酒杯塞給旁邊的人,撥開人群:“兄弟們慢用,我稍後便回!”
話音未落,人已三步並作兩步,朝著相對安靜的內院方向快步走去,臉上那份豪情被一抹擔憂取代。
康健緊隨其後。
康大運和康健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下,立刻吸引了主桌幾人的目光。
梁撞撞正神色如常地給蔡阿婆添湯。蔡阿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瞟向門口。
徐嬤嬤看到康大運,暗暗鬆了口氣。
老夫人端坐主位,那塊繫著紅繩的金餅子靜靜地躺在她手邊的桌麵上,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臉上已恢複了平日的雍容端莊,隻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眼神落在虛空處,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剛纔梁撞撞那番堅定的話語,像顆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攪動了那點不甘的漣漪。
康大運臉上瞬間揚起溫煦的笑容,步履輕快地走過去,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祖母,外麵兄弟們熱鬨得很,孫兒過來看看您這邊可還順心?”
他自然地走到老夫人身邊,目光掃過那金餅子,適時地露出驚訝和讚許的笑容:“呀!這不是梁姑娘千辛萬苦從呂宋帶回來的金餅子嗎?
孫兒聽康健提過,這可是湯都大達圖酬謝她幫忙奪礦的厚禮,意義不一般,梁姑娘竟捨得送給您?”
康大運一邊說,一邊伸手輕輕拿起金餅子,掂量了一下,帶著點感慨遞迴給老夫人:“這可是實打實的戰功,您可得收好了。”
老夫人被孫兒的聲音拉回神,抬眼看他臉上那熟悉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又看了看被他塞到自己手邊的金餅子。
心中那點不快和失落,莫名消減了幾分。
她自然明白孫兒是來打圓場的。
又瞥了一眼旁邊依舊鎮定自若的梁撞撞,再看看孫兒眼中隱含的擔憂和懇求……
唉,也不知這粗莽的丫頭怎麼就把自家優秀的運兒給迷住了?
罷了罷了。
接過金餅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屬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暖意。
老夫人臉上略顯僵硬的線條柔和了些許,輕輕歎了口氣:“是啊,梁姑娘很有心,比你強!”
又看向梁撞撞,目光複雜,最終還是帶著長輩的語重心長說道:“梁姑娘誌向遠大,能乾大事,隻是……”
她頓了頓,語氣真誠了許多:“海路艱險,務必多加小心,蔡老哥老嫂子都在這兒,也盼著你平平安安。”
這一次,“多加小心”替代了之前的“不如留下”,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冇辦法,誰讓孫兒看上人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