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的船隊終於在七日後抵達漳州老港,康五爺立即派人快馬加鞭去給康大運報信。
不到一刻鐘,康大運的身影便出現在碼頭。
報信的小子偷偷對康五爺嘀咕:“冇跑多遠就撞見主子了!我就說嘛,根本不用報信,主子哪天不來這兒守著?”
康五爺趕緊使眼色讓他閉嘴,生怕康大運聽見尷尬。
康大運早立在碼頭最前沿,目光灼灼地盯在船板上,心口跳得擂鼓一般,隻想第一時間看到那個身影。
然而,各船的人幾乎都下來了,熙熙攘攘擠滿碼頭,唯獨不見梁撞撞。
康康站在原地扯脖子張望,脖子伸得老長也無濟於事,索性一頭紮進人群裡亂竄。
康健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弟弟跑向自己時,撲克臉已經掛上了少見的激動。
他們哥倆還從冇有分開如此久,四個月啊,整整四個月!
說不惦記是假的,再怎麼嫌棄那也是親弟弟。
就在康健做好準備迎接親弟弟的虎撲熊抱之時,卻劈頭迎來一句:“哥,梁姑娘呢?”
“哼。”康健鼻腔裡若有似無地擠出一聲,看都冇看弟弟,徑直繞過他走向康大運:“主子,我們回來了。”
康康看著哥哥的背影直撓後腦勺:“我哥耳朵不好使了?冇聽見我說話?”
康大運按住康健的肩膀,眼神急切得能燃起來,康健的嘴唇也微抖——他都整整四個月冇見到勝似親兄弟的主子了。
康大運:“梁姑娘呢?”
康健喉結重重一滾。
他瞬間覺得,這趟就不該回來!
康大運哪裡等得及他回答,人已如離弦之箭,直衝向船梯。
艙房裡,梁撞撞正彎腰撅腚地翻箱倒櫃:“哪兒去了呢?我塞哪兒來著?”
她寫的需要準備的物資清單找不見了。
康大運闖入艙房,一眼瞧見那個熟悉的背影,強壓住翻湧的心緒,聲音儘量平穩:“梁姑娘,你怎麼不下船?”
“我那摞紙呢?”梁撞撞一回身,見到康大運,有些愣怔。
她以為是康健,可回頭一瞧……這大帥哥是誰啊?瞧著咋那麼眼熟呢?
康大運眼底掠過一絲受傷——纔多久,她竟認不出我了??
“我……”康大運開口。
“你……”梁撞撞同時出聲。
一個字後,兩人都卡住了殼。
眼前的姑娘黑了、瘦了,臉頰有些粗糙,肉嘟嘟的嘴脣乾得起皮,可身量似乎拔高了些,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亮,像淬了火的星辰。
康大運心頭湧上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又酸又澀,偏偏對著這張“陌生”的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梁撞撞卻毫無滯礙,眼睛一亮,“啪”地一聲脆響,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康大運胳膊上:“哈!你小子行啊!有日子冇見,變得更好看了嘿!
瞧這臉皮,白淨得能發光,小嘴紅潤潤的,本來就俊,現在簡直……嘖嘖!”
那一巴掌力道十足,康大運不用擼袖子看,也知道胳膊上肯定烙下了幾個清晰的紅指印。
胳膊火辣辣地疼,心口那點酸澀反而奇異地散了——她冇有忘記我!她還誇我更好看了!
“嘿嘿……”康大運嘴角不受控製地咧開,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竟透著幾分傻氣:“是嗎?梁姑娘也……也好看,長高了呢。”
失落煙消雲散,激動如潮湧來。
康大運的雙手蠢蠢欲動,不自覺地,越抬越高,悄悄地向梁撞撞靠近,馬上就要將那朝思暮想的人兒擁入懷中……
“梁姑娘!你可回來了!咋還不下船?!”
康康炸雷般的嗓門猛地從艙門口爆開,驚得康大運觸電般縮回了手。
康康眼裡壓根兒冇瞧見他主子,一個箭步就把杵在中間的康大運擠到了角落,張開雙臂就要給梁撞撞來個大大的熊抱。
“滾!”康大運聲音不大,威脅意味十足。
…………
康宅今日喧囂鼎沸。
流水席麵從老夫人的正院一路蜿蜒鋪設至花園假山畔。
菜還冇上幾道,康家的船員們已經按捺不住,吆五喝六地劃起拳來,聲浪滾沸。
老夫人院裡這桌,自是招待梁撞撞一家人,蔡家阿公阿婆被早早接來,緊挨著梁撞撞落座。
梁撞撞有些不自在。
若讓她與阿公阿婆一起吃飯,她如魚得水。
可眼下是在老夫人府上,席間坐著這位康家主母——對她而言,是十足十的“外人”。
在外人之家,吃外人之宴,彆扭勁兒直往骨頭縫裡鑽。
“幾個月不見,梁姑娘出落得……身量拔高了不少呢。”老夫人慣常的讚語在舌尖微妙地拐了個彎。
眼下的梁撞撞,委實擔不起“出落得越發標緻”——黑不出溜、乾了吧唧,要不是一雙大眼睛分外有神地滴溜亂轉、襯出幾分精神氣,活脫脫就是片曬透了的魷魚乾。。
老夫人有意試探一下蔡家阿公阿婆的態度,想知道他們對自家孫兒是個什麼看法,更想摸清他們如何看待孫兒與梁姑娘這層關係。
可蔡家二老全副心神隻在梁撞撞身上。
蔡阿公絮絮叨叨問著冷暖,蔡阿婆淚珠子就冇斷過線:
“你這丫頭!說好過幾日就回,一去就是三四個月!存心要急死我們麼?”
梁撞撞正中下懷,藉著與阿公阿婆傾吐彆後離情,正好避開老夫人那兩道複雜的目光。
那目光裡摻著審視糅著感激,似乎還蘊藏幾絲不甘的暗流,複雜得梁撞撞看不懂,也懶得琢磨。
老夫人遞了個眼色,徐嬤嬤忙為梁撞撞佈菜。
梁撞撞從小就是懂禮貌的好孩子,自然連連道謝。
見梁姑娘總算開口說話,老夫人順勢切入:“梁姑娘清減了許多;
這次出遠門,想必吃不好睡不穩,遭了不少罪吧?
多吃些,愛吃什麼,讓徐嬤嬤給你夾。”
梁撞撞立時堆上尷尬又得體的假笑。
她與老夫人的關係,說熟不熟,說不熟又牽絆頗深——不隻住過人家宅院,還曾聯手對付過康家族人。
可那份親近,怎麼也生不出來。
畢竟初遇就尷尬至極——上房揭瓦,花園鬨事,打跑一群鶯鶯燕燕的壯舉,怕是老夫人心頭難消的芥蒂。
老夫人見梁撞撞無意接話,眸光自然地轉向蔡阿婆,親自舀起一碗色澤濃鬱的薑母鴨湯,遞到蔡阿婆手中:
“聽運兒說,梁姑娘打小根基就弱,這身子骨啊,最是金貴,若虧空太過,可不是三兩頓飯能補回來的。”
她頓了頓,話鋒像裹了糖的針尖:“依我說,梁姑娘正是抽條拔節的時候,不如就留在家裡好生將養,莫再出海奔波了;
姑孃家家的,哪禁得起那等風浪顛簸?老姐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蔡阿婆忙不迭點頭:“是這個理兒,是這個理兒!”
她心疼地看著梁撞撞乾瘦的臉頰,這孩子離家四月,簡直曬脫了相,叫她揪心。
得了蔡阿婆的應和,老夫人眼底掠過一絲滿意,語氣愈發溫婉:“再者,姑孃家行船出海,免不了要與那些粗莽水手廝混……
對梁姑孃的清譽,怕也不是方便……”
梁撞撞眉頭倏地一蹙——老夫人的“關心”,怎麼聽著……有點箍人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