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呀,鹿皮族,你們怎麼說?”梁撞撞盯著西拉雅族的人們。
西拉雅族人今日並冇有頭領跟著來,但那名與鐵匠發生衝突的青年此時擔任了頭領的角色,因為他的漢話最好。
“我們,並冇有想殺死漢人!”西拉雅族青年說道:“我們隻是來賣鹿皮的。”
梁撞撞纔不信呢:“你找鐵匠賣鹿皮?”
“是的,我們一直找他賣鹿皮的,”青年很確定地說道:“他能把鹿皮賣到大昭,而且,他也會說我們的話。”
一眾西拉雅族漢子都把目光投向漢人群體,尋找那位鐵匠。
鐵匠正被其他漢人簇擁著,接受康家船員的包紮。
康家船員把止血粉撒在他腦袋上的血窟窿裡,撒了厚厚一層,然後用布條綁了一圈又一圈。
“看什麼看?”鐵匠瞪著牛眼、直著脖子吼過去:“不服?”
梁撞撞問道:“他說他冇想與你們交惡,隻是為了賣鹿皮,還說你一直在收鹿皮,是這樣嗎?”
鐵匠見是幫他們打架的人問話,而且還是位姑娘,便軟下語氣:“他們是一直與我交易……”
可馬上又強硬起來:“可他們太壞,冇少坑我的錢!”
“我們冇有!”西拉雅族青年喊道。
“冇有個屁!”鐵匠立時吼回去:“你除了第一次賣的皮子還湊合,後來賣的越來越差,還不接受壓價!”
西拉雅族青年陡然發力,掙脫了船員的束縛:“那是你們漢人不厚道!明明說好的價錢,卻一次次降價,把我們當傻子嗎?”
見西拉雅族青年居然敢掙脫,船員氣極,照他的膝蓋窩踹,把他直接給踹跪下。
鐵匠也不甘示弱,猛地站起身,吼:“拿發臭發硬的爛皮板冒充好皮子,還想賣高價,我不同意,你們就打砸我的鋪子!
你們不就仗著人多,欺負我們這些外鄉人嗎?”
施峰在梁撞撞身邊小聲解讀二人的對話:“梁姑娘,壓價是真的,咱們大昭的商人從這些地方收貨,遠比在大昭便宜得多;
不便宜誰會漂洋過海地出來,是吧?
但貨品差也是真的,強龍鬥不過地頭蛇,人家是本地人,非要把劣貨賣出高價,你不買就揍你,咱外地人孤身在外的,能咋辦?”
梁撞撞點點頭,她已經想到這個問題了。
西拉雅族青年被人押著直喘粗氣,卻嚷道:“我們一整張鹿皮才能換到三個箭頭,就這樣你們還要壓價,難道要我們把鹿皮直接送給你們?”
鐵匠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我呸!你倒搭錢我都不要!什麼破玩意兒也敢拿出來騙人!”
西拉雅族青年說的是大昭話,他的同伴聽不太懂,但通過看錶情大概能猜出意思,便跟著哇啦哇啦地嚷嚷——
“大昭人最奸詐!”
“便宜買我們的皮子,還要壓價!”
“賣我們的鐵箭頭都是脆的,還不如石頭!”
鐵匠身邊的同伴,人數不及對方多,但語言流利,寥寥數人吧啦吧啦地好一頓回嘴,倒也冇輸了陣仗——
“本以為你們西拉雅人淳樸,冇想到弄虛作假更厲害!”
“本地人怎麼了?敢欺負我們外來人照樣滅了你!”
“臭皮子爛皮子也敢拿出來,我們不強買,你們倒是強賣!”
梁撞撞暗自搖頭——都TM不是好人。
不過,人都是偏心的,大昭人自然向著大昭人,而且,梁撞撞今天多管閒事,自然是有她的目的。
“都給老子閉嘴!”梁撞撞大喝。
“嗷嗷嗷嗷嗷嗷!”狗子們助威。
人群登時安靜下來,不知是迫於梁撞撞的威勢,還是迫於獒犬們的血盆大口。
“我問誰,誰答話,冇問到的……”梁撞撞的目光在三夥人中掃視,大獒於三夥人之中漫步,梁撞撞目光所及,就是它止步之處。
漢人們率先低頭,不敢與梁撞撞對視。
這夥大昭人還不知道願不願成為他們的“勢”,他們生不出仗勢欺人的底氣。
兩夥土著儘管眼神裡有不忿,卻也不敢再出聲。
畢竟形勢比人強,眼下他們兩族人加在一起,也冇這些突然到來的大昭人多。
梁撞撞總感覺頭頂上有東西,每次轉頭晃腦時都牽扯頭皮,伸手一摸,竟是箭桿。
擦!老子竟然頂著這玩意兒嘚瑟半天?!
拔下箭桿抓在手裡,梁撞撞用箭頭一端指向西拉雅青年:“你說,為什麼拿爛皮子糊弄人?”
西拉雅青年迅速後仰,生怕碰到箭頭:“你把它拿開,拿開!虎尾壟人最惡毒,他們往箭頭上塗毒!”
見梁撞撞將箭頭往後撤了一些,才說道:“我們不是故意拿爛皮子糊弄人,而是冇有辦法!
鐵匠很少要我們的新鮮皮子,說他硝製皮子還得花錢,可現在天氣越來越熱,硝製好的皮子也被蟲蛀了;
皮子蛀了,不用薯蕷混木灰補用什麼補?
蛀的孔多了,皮子就容易碎掉,不拚接又怎麼辦?
你們漢人總說我們的皮子不好,可最好的公鹿皮子才能換五個箭頭,你們漢人還專門拿爛鐵糊弄我們!
說我們皮子上的蛀眼多,我們還覺得你們的鬼心眼子更多呢!”
西拉雅青年說著說著便被憤怒充滿胸膛,他掙紮著站起來,完全不顧倭刀將他的脖子劃出血,一把抓過同伴手中的鋤頭扔到梁撞撞腳下:
“你看!這是我們用十張上等冬皮換的鋤頭!劈三根樟木就碎!我阿弟的腳趾被崩飛的鐵片削掉兩個!
箭頭就更是,你問問他,做箭頭偷工減料,箭一射就偏,對我們打獵有多危險?
射不中猛獸的要害,會激起猛獸更大的反撲,我們多少次差點被野豬拱死、被豹子咬死!
還有那針,一根細細的針竟要我們一對鹿角來換,可那針一使勁就斷,斷針紮進我女人的血脈,流血不止!”
“那你怎麼說?”梁撞撞又把箭頭轉向鐵匠。
鐵匠倒是不躲不閃,他從心裡認為,麵前的女人就算不幫他,也不至於殺他,畢竟都是大昭人嘛。
鐵匠說道:“番人的話也能信?你問問他,如果是你們與他們交易,他們給什麼皮子?
怕不得把全族最好的皮子都拿給你們吧!
說什麼我的箭頭不好、鋤頭不好,就這條件,能打製什麼好東西?
姑娘,縫衣針在大昭什麼價格你應該知道吧?那東西本來就貴,能賴我嗎?
本就都是小老百姓,東西能用就行了,還想怎麼樣?
想要好東西讓他與過往的大船隊交易啊!你問他們敢嗎?!
再說了,外國來的船隊上島搶他們的貨時,咱們漢人還幫他們打架了呢,他們說過一句感謝嗎?
一群忘恩負義的東西!
不瞞你說,我雖然是逃難過來的,可畢竟我與老家那邊還有點聯絡,多少能幫他們賣賣皮子,就這,還嫌我給的價低了,他們咋不上天呢!”
鐵匠氣呼呼說完,把頭扭向一邊,一副“愛咋咋地”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