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提舉謝大人來賑濟災民啦!冇飯吃的鄉親,可來此領粥!”市舶司的車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差役見到人群,更見到康家紅車簾馬車,喊得更歡實了:“我們謝大人體恤民情,生怕鄉親們餓著,給大家送糧食啦!
請鄉親們不要著急,我們這就支鍋,大家一會兒就能喝上熱乎乎的粥!”
“有熱乎粥喝,謝大人真是好官!”
“是啊是啊,這大雨泡天的,還有當官的想著我們,這個謝大人一定是個清官!”
“咱們等會兒吧,身上太冷了,好歹喝碗粥暖和暖和。”
村民們高興得紛紛往市舶司的車隊圍攏過去,並議論起來。
差役見此情景,得意得瞥了康家青壯們好幾眼,還把鑼敲得山響:“排好隊,鄉親們排好隊,不要著急,粥一會兒就好,保證稠得能立住筷子!”
康家青壯看得直搖頭,小聲交換意見:“施粥?在這兒?雨還冇停呢,就著雨喝粥嗎?”
“姓謝的又來邀買民心了唄!”
“這些人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吃完粥怎麼辦?讓他們睡在泥水裡嗎?”
康澤將韁繩交到其他人手中,說道:“彆管那些了,你們幾個留下分餅子、看馬車,其他人跟我上山!
姓謝的愛怎麼賣人情就隨他去賣,不用管他,我們得把主子尋回來,至於這些村民,願意等著吃粥就由著他們,不要餅子更好,還省糧食了呢!”
康澤太瞭解這些老百姓了,平日看著憨厚,可真有危機時,他們自私的本性就暴露出來。
他都知道這些人現在在想什麼。
他們肯定想著餅子雖冷,但頂餓,要是再喝上一碗熱粥,那就更飽了,吃飽喝足了,他們會一起尋去主子的書院找住的地方——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
若依著他的想法,康澤準保會立即把乾糧袋子全收起來,打發這些人去等著喝姓謝的粥,不是總跟少爺搶好名聲嗎?那就讓給你!
這些村民也是,不肯告訴他主子的下落,那就更不能白幫他們。
但平時要麼主子在,要麼康健哥倆在,他們會做主,輪不到康澤拿主意,現在卻誰都不在,他不好違背主子帶糧來救人的初衷。
康澤正集合人手,敲鑼的差役晃悠過來,頤指氣使地喝問:“喂,你們是什麼人哪?在這裡聚眾,想乾什麼?!”
對方再不濟也穿著衙門的衣服,就算是狐假虎威,人家也是有虎威可假,康澤必須回話:“我們是康家商號的人,我們主子吩咐我們來幫助受災的百姓。”
“幫助受災的百姓?怎麼幫助?用什麼幫助?糧食呢?”差役指著康家的馬車,又指指市舶司的馬車。
市舶司派來的都是板車,而康家的馬車都有車廂,一看就不是拉貨的,差役嘲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康家有錢冇地方花,坐馬車出來閒逛呢!”
村民們不明就裡,紛紛議論起來:“是啊,拉人的車,哪會有糧食!”
“就是!怪不得給咱們分餅子還得數著人頭分,每人也分不到幾個,真夠摳門的!”
“估計人家有錢人是跑來賺好名聲的,剛纔那人是不是說康家商號?我進過城,聽說康家商號的東家,是城裡有名的花花公子!”
“嘖嘖,有錢人還那麼摳門?多要幾個餅子都不給!”
“要不說啊,咱小老百姓還得依靠官府,你瞧瞧人家衙門派來賑災的,那可是一車車的糧食,車車都是滿噹噹的啊!”
村民們一邊說,一邊討好地向那些穿衙門製服的差役點頭哈腰,巴結的意思格外明顯,好像這樣做就能多分一口粥似的。
村裡唯一的那名獵戶,正在不遠處安慰受驚的妻子和孩子,他把康家發給他的餅子細細撕開,將裡麵比較柔軟的地方遞到孩子和妻子嘴邊,自己吃硬邦邦的餅皮。
“他們怎能這樣冇良心!”獵戶娘子突然憤憤說道:“山路那麼危險難走,康公子親自上山來救我們,他的家丁還把餅子背上山,這些人怎能那麼說他?”
獵戶抬起頭,望向人群聚集的地方,這才驚覺:“哎呀,那個公子……怎麼冇在裡麵?”
“爹,剛纔分我們餅子的叔叔問來著,問有冇有人看見他家主子。”獵戶兒子手指向康澤那邊:“我聽見了。”
“那怎麼不告訴爹一聲!”獵戶有些懊惱:“剛纔隻顧著逃命,忘記去感謝人家了!”
這邊,康澤正憋著憤怒,對差役解釋:“我家主子派出馬車,是擔心有不便行走的鄉親,可以讓他們乘坐馬車轉移;也不是冇帶糧食,我們……”
康澤想說他們車廂裡全是拿了就立馬能吃的餅子,可差役卻不讓他把話說完。
差役一揮手:“行了行了,可拉倒吧!就你們主子那紈絝德行,還能有那心思?彆往臉上貼金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憤怒而高亢地喊道:“他們放屁!他們說謊!他們根本冇帶糧食,就拿幾個乾餅子糊弄人,每人都分不到一張!”
聲音出自那位斯文敗類。
他的右手指骨都被踩斷了,整隻手像塊爛抹布一樣噹啷著,門牙也掉了一顆,說話都漏風。
以後他萬一有機會參加科考,手斷了還怎麼考?
就算能考,還考上了,可少了一顆門牙,朝廷還能給門麵不齊整的人封官?
他恨死梁撞撞了,既然梁撞撞是跟康大運一起的,那就等於康家人都不是好東西。
他已經看明白了,康家這些人都不敢得罪官府的人,而官府的人看起來與康家人也不對付,既然如此,他乾嘛不藉機落井下石?
康澤這下徹底怒了。
雖然冇有主子在場,冇人給他們撐腰,但是他也不會生受這惡氣,如果受了,那就是給主子丟臉!
“說得對,你們說的都對!我們康家不該來這裡,我們有什麼資格救助百姓啊!行嘞官爺,我們馬上離開!”康澤說道。
轉頭就大聲吆喝:“弟兄們,撤!主子為了救這些人,把自己性命都搭在山上了,生死不知,我們尋主子去!”
“對,尋主子去!”
“套車,走人!”
康家青壯紛紛應和,分餅子的人馬上就把袋子口全都給紮緊:“撤!”
“等等!”一個聲音響起,是獵戶。
獵戶擠過人群走到康澤麵前:“這位小哥,我是竹寮村的獵戶,你們主子是不是一個年輕的少爺?
還有那對雙胞胎兄弟,我也見著了,我跟你們上山去尋人!”
“他爹!”獵戶的妻子牽著孩子追了過來:“都山崩了,你不能去!你若……我和孩子怎麼辦?!”
獵戶狠狠摟了下妻子,又狠狠親了下兒子:“他娘,咱做人不能冇良心!
要不是馮叔他們借給咱錢,咱們早就餓死了!
這次黑旗衛來征‘物料捐’,我們根本交不上毛皮、禽鳥,也是馮叔林叔他們給湊的錢幫咱抵了捐;
他們和康公子是一起的,咱們一直承著人家恩情,不能不還!”
“可……”獵戶娘子咬了咬嘴唇,心一橫,把孩子背在背上:“走,咱一起去!要死也死在一塊兒!”
“我們也去!”一群聲音響起來,是工匠們的親屬。
他們都是些婦孺,剛纔一直想求人幫忙去找找他們的父親、丈夫,可雖然匠戶也屬於民戶,社會地位卻是差了一大截,冇人理他們。
大家都是好不容易逃出來的,誰還想再回去?
終於有人張羅著要上山了,他們要跟上。
……
“通了,竟然兩錘子就通了洞壁!”林叔興奮得兩眼直放光,那光在火把對映下顯得格外亮:“梁姑娘真厲害,她說能出去果真就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