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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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這個孽障是想乾什麼?!朕難道管教不了孫兒了嗎?”
康熙看著印滿私印的罰抄,大發雷霆,看著上書房的書童,恨不能拉下去亂棍打死。
很厚一摞罰抄。
淺黃色的宣紙,字跡大小錯落有致,墨色飽滿,圓熟勁健,一氣嗬成,是胤禛典型的書法風格。
偏偏寫得都是開蒙稚兒的課業。
一張張都在左下角蓋著某個人的私印,如同上奏摺一般。
“慣子如殺子,將他給朕宣來,跪在乾清宮庭前,好好想想!”
乾清宮的奴才跪了一地。
劉小泉得到命令,爬著出了乾清宮書房,去戶部給四爺遞話。
康熙胸膛起伏不定,緩緩坐在龍椅上,煩躁翻看每一頁的罰抄。
昨日他罰過弘煜弘昕,亦是有悔,覺得不應該太過苛責。
本想著今日抽查一下他們的罰抄,若是有絲毫進步,他就送些賞賜以茲鼓勵。
誰知,今日見了這罰抄都是胤禛寫的,還大張旗鼓蓋上私印挑釁他。
孽障。
他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大清的祖宗基業。
梁九功大著膽子在一旁勸說:
“哎呦,萬歲爺,兩位小阿哥隻有兩週歲,奴才人微言輕,跟著萬歲爺身邊才聽過兩句道理,您看重小阿哥,可這揠苗助長的事情,怕是會適得其反。”
說完這話,梁九功都有點哆嗦,他思慮了一整夜,冒著被萬歲爺打板子的風險,開口勸諫。
萬歲爺是孤家寡人,好不容易有兩個貼心又惹人喜愛的皇孫,哪能因教導的緣故,把他們推遠呢?
他陪萬歲爺過了一輩子了,這話冇人敢說,他卻是不懼的。
隻是,萬歲爺做了一輩子的皇帝,怕是聽不進去他這勸諫之言。
“適得其反?”康熙不悅。
“他們是老四的嫡子,是朕的嫡孫,課業方麵尚且比不過老十三的弘晈,讓朕如何不急?”
梁九功噤聲。
弘晈阿哥比四爺的兒子大了兩歲。
幼子兩年有多大的差距,自是不必多提。
胤禛到了。
進了乾清宮書房,悍然折膝,跪地請安。
他穿著橘黃色的親王常服,從戶部趕來,毫無懼色,彷彿完全不知道康熙宣他來的意圖。
他們之間隔著乾清宮冒著青煙的香爐,嫋嫋間,看不清對方的神色。
康熙沉聲開口:“你可知錯?”
胤禛朗聲答道:“兒臣知錯。”
他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跟君父起了爭執,蓋上私印是他的立場,將兒子護在他身後的立場。
隻是,他在他的君父麵前隻能跪地服軟,含笑聽從那人的責罵,然後,插科打諢說一些親近又溫順的話。
幾十年如一日扮演合他心意的兒子。
有時候,厭倦和痛苦的根源不是痛,也不是羞恥和畏懼,而是對方不認為給予過傷害,反而言之鑿鑿“為你好”。
康熙說了很多,看著胤禛垂眼低眉的模樣,反而有些氣笑了。
覺得甚是幼稚。
根本不像老四的行事作風。
還能做出來替兒子罰抄的事情。
他納悶問:“你怎麼好意思替他們寫這些罰抄,怕不是他們央求哭訴的緣故?”
胤禛仍舊跪著,他垂下眼睛,僅僅思索了半秒,彎起唇角靦腆笑了一下。
他說:“兒子幼時被先生罰抄,秉燭達旦渴望阿瑪能幫幫兒子,如今隻不過是覺得新鮮,替他們寫了一會兒,反倒能體會到做阿瑪的無奈與期望。”
“幼稚。”
康熙將那一摞罰抄扔下去,指了指他,“養兒方知父母恩,朕隻饒你這一次,不可過分寵慣他們。”
胤禛撿起來那摞宣紙,道:“兒子謝阿瑪。”
“去吧。”
康熙擺擺手讓他退下,看著胤禛挺拔而又端正的背影,深深歎了口氣,喚來梁九功,吩咐說:
“去上書房,給弘煜和弘昕阿哥送些點心。”
“欸!奴才遵旨。”
剛出乾清宮,胤禛眯了眯眼睛,看到不遠處宮道上張望的人兒,快步走了兩步。
儀欣見到他出來,踩著花盆底小跑起來,圍著他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若不是在宮裡,怕是要摸摸他的臉。
“何時來的?”胤禛含笑問。
“我剛從承乾宮請安出來,”儀欣悄悄勾了勾他的佛珠,“皇阿瑪冇為難王爺吧?”
胤禛搖了搖頭,道:“不曾。”
儀欣剛放下心來,察覺到他情緒有些潮濕,下意識撓了撓他的手心,輕聲問:“王爺衙門上事忙嗎?”
“不忙,怎麼了?”
胤禛攥住她的手腕,靠著她近一些,兩人並肩走在宮道的紅牆間,巡邏的侍衛紛紛避讓見禮。
儀欣提議說:“那咱們在宮裡稍等一會兒,一起接弘煜弘昕下學吧。”
“然後,再一同去春意樓用膳。”
“好。”
在承安殿歇了歇腳,胤禛和儀欣往上書房溜達。
儀欣害怕孩子有厭學和畏懼的情緒,不得不謹慎關注著。
“四爺,四福晉。”
上書房的太監行禮。
胤禛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免禮,和儀欣並肩站在學庭的後門處。
弘煜和弘昕坐在最前麵,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追隨著先生的動作,胳膊安分疊在小桌案上。
“態度可真認真哇。”儀欣小聲對著胤禛耳語。
胤禛彎唇淡淡看她一眼,隻道:“隨你。”
到了弘煜和弘昕下學的時辰,弘晈指了指門口的人,小跑著湊過去請安,“侄兒給四伯、四伯母請安。”
“弘晈真乖。”儀欣半蹲下摸了摸弘晈的小臉,將給孩子帶的小零嘴分給弘晈,又交代了書童兩句。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行禮問安聲。
“阿瑪,額娘!”
弘煜和弘昕眼睛很尖,扛著裝滿小零嘴的布包哼哧哼哧到了門口。
額娘今早給他們帶了一包袱小點心和蔬果。
吃不完,分出去還剩了好多。
胤禛拍了拍儀欣的手,接過他們兩個的布包。
儀欣蹲下來問他們今天高不高興,有冇有喝溫水。
胤禛則是直接走向弘煜和弘昕的啟蒙先生,溫聲問了幾句。
冇有提及昨日康熙的責罵和為難,隻說不必格外要求他們的課業。
一家四口這才離開上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