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慎聽見了不該聽到的話題後,一般人都會明智地選擇做出擔保“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亦或者“打擾了我這就走”的處理方式,但顯然明燁並不是一般人。
在比下雪天地麵的冰層凝結更嚴重的尷尬氣氛裡,明燁率先動了。他抬腿徑直走了過來。然後在顧夜寧和賀天心身邊站定,呈現出微妙的“三人對峙”的畫麵。
顧夜寧:“…………”
賀天心:“…………”
顧夜寧遲鈍地想起,賀天心和明燁是舍友,關係不錯,如果不是明燁不慎聽到了奇怪的內容,他們目前的局麵應該不至於這麼僵硬。
明燁左看看,右看看,臉上又浮起了那種偽裝性的,甜膩的笑容,然後理直氣壯地說:“你們不知道嗎?要想捂住一個人的嘴,最好的辦法是……”
賀天心:“把他殺了?”
明燁:“……把他變成同謀。”
顧夜寧覺得很無語:“你們武俠小說看多了嗎?”
還冇等他想到一個周全的,可以解決目前局麵的辦法,就看見明燁突然彎腰從提著的塑料袋裡,摸出了一包花花綠綠的糖,拆開,然後扭頭問賀天心:“你吃糖不?”
賀天心說:“那就給我來一顆。”
明燁於是拆了一顆遞給他,又扭頭問顧夜寧:“你吃糖嗎?”
顧夜寧遲疑著伸出手,明燁將一顆糖放在了他的掌心。這是一顆巧克力夾心的太妃糖,顧夜寧記得自己曾經很喜歡吃,但後來因為吃糖太多容易蛀牙,也會給牙齒染色,加上咀嚼這種需要費力咬的,黏糊糊的糖會鍛鍊咬肌,容易讓臉變寬咬肌發達,因此他基本戒掉了。
但說實話,甜膩的感覺很上頭,至少是短暫的上頭。
“好了。”明燁說,像是他給出的糖就是賄賂顧夜寧和賀天心的用品,甚至搶先掌握了話題的主動權,“你們剛纔在說什麼?我好像聽到了“吻痕”兩個字?”
顧夜寧僵硬地將糖塞進了口袋裡:“你還是未成年,不能聽這些,早點回宿舍吧。”
明燁:“…………”
他哼笑一聲:“……你現在知道我是未成年了?可勁欺負我的時候怎麼不記得我是?”
賀天心左看右看,意識到好像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不僅因為這次“誤聽”事件而古怪,和他以往隱約的猜測,以及練習生之間的風言風語微妙地對上了,但又不知道具體發生過什麼,隻能清了清嗓子:“其實我也不知道夜寧想說什麼,他還冇來得及說,不如我們到此為止?”
顧夜寧沉默了一小會兒,手指在口袋裡機械地揉搓著明燁給的糖的糖紙。他記得賀天心因為當初的林柏悅事件打架後憤而退賽,間接原因還和明燁有關,如果非要說的話,明燁和賀天心上輩子也因此有些水火不容。
算不上真正的當事人,但也無意中牽扯進來。
“明燁。”下定決心後,他喊了對方的名字。
明燁愣了一下。
恍如隔世。
顧夜寧這樣直視他的眼睛,喊他的名字,眼裡不帶負麵情緒,所有的想要戲謔調侃挽回自尊,甚至豎起渾身尖銳的刺試圖攻擊的準備,悉數收斂,他捏緊了手指,一瞬感覺有些不知所措,聲音先一步軟了下去:“嗯……什麼事?”
顧夜寧說:“你覺得林柏悅怎麼樣?”
明燁和林柏悅同屬於《念舊城市》A組,在上輩子,林柏悅受到史桐影響最嚴重的時期,就是從主題曲分班後至一公的練習期間。
明燁:“……啊?”
他表情迷茫,不明白顧夜寧問的“怎麼樣”到底指的是哪方麵,思索了半天還是說:“跳舞挺好的,就是一被老師訓就連連道歉,然後跑到角落裡縮起來眼含熱淚,這性格感覺走不遠。”
顧夜寧說:“那你覺得他之前排練的情緒……怎麼樣?”
明燁:“情緒一直不怎麼樣,他本來就不喜歡和人說話,練習一結束就跑冇影了。”
“跑冇影了?”
明燁說:“可能回去休息,或者想去食堂找點吃的吧,有時候史桐之類的人會過來找他,但是他們一般都遇不上。”
“史桐?!”顧夜寧下意識叫出了聲。
明燁被他嚇了一跳。
賀天心聽他們把這兩個名字連著說出口,倒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史桐是不是和林柏悅在主題曲舞台排練的時候鬨過矛盾?”
明燁是F升C,林柏悅是D降F,兩個人恰好完美錯開,但他交際甚廣,聽賀天心這麼說,立刻想到了相關的事蹟:“對,F班挑選登台人選的時候,據說林柏悅因為跳的差被訓了,衝指導老師發過飆,當麵指責史桐騷擾他,讓他無法好好練習。”
那件事後來不了了之,他們畢竟和史桐不是一個圈子,也和林柏悅冇什麼交集。
顧夜寧說:“黎晝之前和我說,史桐一開始跟陳思燃在一個宿舍,不久後就搬出去了。”
“他搬到洪瑛隆宿捨去了。”雖然不清楚為什麼顧夜寧在這裡突然提到了不相乾的林柏悅和史桐,但明燁還是提供了新的線索,“他們那個宿舍的人都是“桐家軍”的人。”
“桐家軍?”賀天心不明所以。
明燁輕蔑地說:“那種幼稚可笑的小團體,小學的時候玩玩也就算了,二十歲的人了還搞那套抱團霸淩的東西。”
顧夜寧抓住了重點:“你知道他們抱團霸淩?”
明燁說:“稍微和他們那圈人有點接觸的就很難不知道吧?說隻是玩得好的一群人湊在一起和大家開玩笑逗樂,實際上哪有會把彆人洗好冇來得及拿的衣服全丟在地上,或者扔宿舍走廊裡的開玩笑方式啊?眾所周知,彆人不覺得好笑的玩笑,冇資格稱之為玩笑。”
明燁說:“……等等,你說誰身上有吻痕,指的不會是林柏悅吧?”
明燁:“…………”
明燁:“史桐跑來找他,但他一結束練習就跑,就是因為這個?”
三人麵麵相覷。
明燁微微張著嘴,明明所有的猜測都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可看他的表情,他的嘴和他的腦袋根本不屬於同一個人,而賀天心的眉毛已經皺了起來,像是陷入了短暫的回憶,但在這過程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在逐漸變得凝重。
顧夜寧從明燁和賀天心臉上,看不出兩個同樣如遭雷擊的人誰受的衝擊更大。
“男生,性騷擾……男生?不至於吧?”明燁的重點是質疑。
“林柏悅不可能是自願的,怪不得之前他用那樣的表情看你。”賀天心的重點是共情。
上輩子的傳聞裡,明燁是間接導致賀天心退賽的始作俑者。這是當時的衛南星告訴顧夜寧的。
據說,從賀天心親眼目睹了林柏悅被史桐和所謂的“桐家軍”騷擾的畫麵,到憤而揮拳之間有段插曲:一開始賀天心隻是上前製止,並冇有意氣用事上去揍人。
是明燁在旁邊勸架的時候說了什麼,才導致賀天心怒而動手的。
“據說,隻是據說,明燁和賀天心說,男人和男人之間,冇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說不定是誤會,不是大事,諸如此類的話。”衛南星告訴他。
顧夜寧翻找完回憶,重新看嚮明燁:“你覺得男人不可能性騷擾男人?”
明燁:“倒也不是這個意思,但難道不奇怪嗎?你有的我也有,大家都一樣,冇必要搞這套吧?”
顧夜寧本來並不真的相信衛南星和他說的那些三人成虎的,所謂明燁的“勸架言論”,但此時明燁的表情有點理所當然的可笑,他突然就覺得那些傳聞可能並非空穴來風。
“……你這些不知道哪個部分奇怪或者邏輯不對,但就是有點奇怪而且邏輯不對的話,彆隨便亂說了。”他慢吞吞地說,看了一眼表情裡寫著“你這個問題本身就不該問”的賀天心。
此時的賀天心姑且如此,盛怒之下的對方聽到這樣的話,怒而揮拳的概率是有的。
明燁看著有點不服氣,張嘴想說句什麼,但觸及顧夜寧的目光,眼睛閃了閃,把想說的話嚥了下去。
大概是習慣性的防備,隻要顧夜寧一露出那種可能會讓他受傷的表情,或者說出讓他聽了不開心的話,他就會下意識的想要在臉上堆起慣常的笑容,挽救一些岌岌可危的自尊。
但剛纔他們的交流太正常,太隨意,導致現在想再回到之前隱約針鋒相對的相處模式,又變得有些困難起來。
他又用餘光瞥了一眼顧夜寧,顧夜寧臉上隱約透著些疲憊,想來一公舞台前長時間的練習足夠消磨人,可發現了林柏悅“吻痕”的這件事,似乎比練習還要折磨他。他受傷的嘴唇,在昏暗的路燈下看不真切,不知道傷口有冇有結痂。
“你想管這件事嗎?”賀天心在兩人的沉默裡問。
顧夜寧說:“怎麼管?”
“上報?”
“冇用的。”在顧夜寧說出口之前,明燁搶先否定了這個說法。
“史桐的公司,要力保他這次出道名額,即使這件事被上報,最後的結果也是節目組息事寧人,更糟的結果是犧牲林柏悅,甚至上報的練習生。”他抱起了胳膊,提起這件事,表情裡又添了嘲諷,“不過如果我們三個去上報,大概率不會被犧牲就是了。”
明燁掌握著許多他們不知道的資訊。這是顧夜寧的第一反應。
史桐果然是資本力保,怪不得上輩子能夠頂著風險出道。這是顧夜寧的第二反應。
“藍影時代?”賀天心問,“你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藏不住事,和那夥人炫耀了,還真以為所有人都對他的這個圈子忠心耿耿啊,到處都是耳朵,傳到我這裡隻是時間問題。”明燁冷笑著說,“這裡的三個人都是參加過其他綜藝的人,這些節目組的尿性你們還不清楚?”
他隻差拿著喇叭大聲diss了。
他提起了“其他綜藝”。
顧夜寧一時有點不知道如何介麵。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和明燁都是受害者,節目組劇本和剪輯的受害者,有時候還會自責,但更多的時候,隱約的好像又有些憎恨明燁,就像明燁憎恨他一樣。
他深知自己和明燁之間必然有誤會的鴻溝,但他們兩個無論是上輩子,還是迄今為止,都並冇有想要坐下來說開的意思。
賀天心說:“但我知道了這件事,就勢必不能繼續冷眼旁觀下去。”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顧夜寧問。
賀天心說:“我想去和林柏悅談談。”
顧夜寧猜到了他的這個決定,是賀天心的性格能做出來的事。
但他再次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想摻和進去,上輩子“桐家軍”欺淩的對象也包括自己,隻不過自己的人氣姑且不錯,加上雖然黑粉眾多,但死忠同樣能打,他們對他的傷害才僅限於“拿走他放在餐桌上的餐盤”這個程度。
重生一世,他想做的是規避風險,而不是把自己攪進一灘渾水。
“可是……”
“讓我去吧。”明燁突然說。
賀天心:“……你被奪舍了?你要去和林柏悅聊聊?”
明燁嗤笑一聲:“誰要和他談?說五句話他必哭,你信不信?我要去和史桐談談。”
頂著顧夜寧驚愕的注視,他露出了受用的表情,繼續說:“彆看那小子一呼百應,得意洋洋,其實是個欺軟怕硬的主。”